卧室的灯刚熄灭不到十秒,黑暗中还没来得及酝酿出一丝睡意,门口又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刺眼的顶灯再次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乔绥之去而复返,扒在门框边,一双大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乔楚覃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颤巍巍地抬起手腕,指着上面的时间,“闺女,亲闺女现在才不到六点。马上,就差半小时,你爷爷六点半准时起床打太极!你去祸害不是,你去给爷爷表演行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爸爸妈妈是真的困,成么?听话,你去楼下大厅弹。那里挑高,空间大,我们在楼上也能听得见。而且那里有自然回声,混响效果比卧室强一百倍,那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效果!”
“是么?” 乔绥之有些迟疑。
“必须的!” 乔楚覃笃定地点头,眼神坚定得不像是在忽悠小孩。
“爸爸,你陪妈妈去出差。我能要一条蓝宝石的手链吗?”
“行!”
“那红的呢?”
“也可以。
“那行,那我抱琴去楼下了,你们竖起耳朵听哦!”乔绥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哒哒哒地跑了。
卧室门终于关上,世界仿佛重新归于宁静。
两夫妇刚松了一口气,眼皮刚沾上,呼吸刚准备放缓——“铮!!”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力极强的古筝扫弦声,如同利剑一般穿透楼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声在清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果然如乔楚覃所说,“效果极佳”。
乔楚覃嘴角抽搐,在枕头上蹭了蹭,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老婆咱得往好处想。得亏当初没依着她学架子鼓,不然这大清早的突然来一段重金属摇滚,咱俩现在估计魂都飞出二里地了~”
苏怡笙翻了个身,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老公,把脸埋进他胸口试图隔绝噪音,“那你还得谢谢我,当时拼死拦着没允许她去学唢呐。不然这一嗓子下去,全小区都得以为咱家这大清早的那是真的要给送走了~”
“嗯” 乔楚覃认命地搂紧了媳妇,试图在楼下那金戈铁马般的背景音乐中,寻找最后一丝睡意。然而,那激昂的旋律穿透力极强,每一声拨弦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他猛地睁开眼,表情逐渐凝固:
“老婆,你听听咱闺女弹的是《十面埋伏》吧?这大清早的,这是战曲啊?她是想暗杀亲爹妈吗?”
“嗯好像是” 苏怡笙痛苦地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听这杀气腾腾的架势,估计已经弹到‘项王败阵’那一折了”
两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深夜,机场候机大厅。
擎飏俱乐部前往哇贡站参加比赛的台球运动员们正在此处集合。因为接近凌晨,偌大的候机厅里旅客寥寥,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只有冷白的灯光洒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候机区的角落里,乔绥之合上腿上的习题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纤细的手指扶正了鼻梁上那副乌金丝框的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眸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泛着些许水光,却依旧清亮。
她起身去买了杯热美式,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温珩之正独自一人坐在前排。
他的行李格外简单,一个哑光黑的立式行李箱,背上背着细长的球杆包。
他身穿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飞行夹克,里面随意地套着一套灰色的连帽卫衣裤装,帽衫的绳子垂在胸前。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让他成为了来往路人视线的焦点。
乔绥之走近,在他身旁的空位站定,将手中的咖啡递了过去。
“你也去比赛?”
温珩之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简洁: “对。”
乔绥之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没有任何队标的行李,“自由人身份?”
“嗯。”
乔绥之了然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咖啡又往前递了递,“喏,请你的。热美式,不加糖。”
温珩之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通过纸杯壁传来。
他看了一眼杯口冒出的热气,又看了看面前神采奕奕的少女,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大半夜喝这个,不怕上飞机睡不着?”
“我现在已经是哇贡的时差了。”乔绥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而且,谁说我要睡觉了?一会儿上了飞机,我还得写作业呢。”
温珩之握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拎着的厚厚习题册上,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忘了。你还在念书。”
“怎么?”乔绥之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机灵的小狐狸,“听这语气,你就不是学生了?”
温珩之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咖啡杯的盖扣,氤氲的热气瞬间腾起,模糊了他眉眼间几分清冷。
他借着低头抿咖啡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淡淡地开启了话题:“我也是。听秦昀说,你申请的大学和他一样?”
“嗯!” 乔绥之回答得干脆利落。
“选了什么专业?”
“天文。”
温珩之握着纸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几分惊喜。
“天文?我还以为依着家里的安排,你会申请商学院,以后好接手家业呢。”
“‘以为’可不代表事实哦!” 乔绥之调皮地耸了耸肩,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一脸的理所当然,“本小姐志在星辰大海。”
温珩之被她这副傲娇的小模样怼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染上些许笑意。“行,志向远大。真是人小鬼大。”
“喂,温珩之。” 乔绥之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透过镜片瞪了他一眼,“你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装什么深沉的大人?”
温珩之没有立刻反驳。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正抱着那杯甜腻的摩卡喝得津津有味,因为满足,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屯粮的小松鼠,透着一股鲜活。
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微烫的杯壁,声音低沉而轻缓,仿佛在说给她听,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并不是所有人到了年纪,才学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