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核心的断言,在宽阔的交叉路口激荡起的,并非仅仅是声音的回响,更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规则层面的涟漪。
“可怜虫”
这个词仿佛触动了某个隐藏在“织网者”意识最深处的、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那巨大的复眼结构猛地收缩,其中无数闪烁的镜面瞬间定格,映照出的不再是冷静的分析与嘲弄,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癫狂的混乱光芒。紫黑色的能量节点搏动频率骤然飙升,发出如同上百个濒死心脏同时狂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噗通”声。原本只是弥漫的低语,此刻化作了尖锐的、刮擦着灵魂的嘶鸣,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疯狂舞动,要将一切敢于质疑其权威的存在撕成碎片。
“亵渎!无知蝼蚁的妄言!”混合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伪装出的理性,只剩下纯粹的、源自深渊的暴怒。“你们根本不明白‘主宰’的伟大!不明白虚海的广阔与最终的归宿!你们的存在,你们那可悲的挣扎,不过是迈向永恒静寂之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噪音!”
活体组织的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痛苦表情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它们张大了无声呐喊的嘴,仿佛在承受着源自内部的、更加可怕的折磨。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林克和安娜碾压而来!空气中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紫黑色的冰晶,那是高度凝聚的精神污染实体化的征兆!
林克构筑的精神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但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左腿伤口处,“园丁”的侵蚀力量仿佛受到了这外部高压的刺激,也开始更加活跃地窜动,冰与火的极致痛楚几乎要淹没他的神经,却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强行转化为支撑屏障的能量!暗金色的悖论纹路在屏障上疯狂流转,如同修补匠在争分夺秒地加固即将决堤的堤坝。
“它的情绪失控了,”林克的声音透过链接,依旧稳定得可怕,仿佛正在崩溃边缘的不是他的防御,而是无关紧要的风景。“机会。安娜,扰动场波动,捕捉到了吗?”
“正在锁定!”安娜的回答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眉心的星图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闪烁,如同超载运行的精密仪器。“波动周期被它的爆发干扰了!正在重新校准需要时间!林克,你还能撑多久?”
“直到你准备好为止。”林克的回答简短而绝对。
他不再言语,全部的精力都用于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以及观察。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那八台机甲。果然,在“织网者”主体意识暴怒,专注于精神碾压之时,这些机甲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凝滞。它们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能量武器充能的光芒也愈发耀眼,但那种如臂使指的流畅感消失了,仿佛失去了最高优先级的具体指令,暂时处于一种“待命”或“自主防御”的状态。
就是现在!
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通过链接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让林克和安娜几乎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林克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出于痛苦,而是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连同那折磨他的侵蚀痛楚,一同压榨、引爆!掌心的星禾枢机虚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原本残缺的部分被强行以燃烧生命本源的方式补完!那嗡鸣声不再是机械的运转,而是如同濒死巨兽的咆哮,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咔嚓!”
精神屏障并没有变得坚固,反而主动碎裂了!
但碎裂的方式并非崩溃,而是化作了无数片边缘锐利、闪耀着银与暗金双色光芒的碎片!这些碎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蜂群,并非射向活体组织或机甲,而是以林克为中心,呈爆炸状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无差别地撞击在周围的墙壁、地面、天花板上,甚至穿透了那些紫黑色的能量节点!
这不是攻击,这是干扰!极致的、混乱的、蕴含着他独特“混沌星芒”属性的能量干扰!
“嗡——!”
整个交叉路口的能量场瞬间陷入一片混沌!活体组织的搏动为之一乱,精神嘶鸣出现了短暂的失真,连那巨大的复眼结构都闪烁了一下。八台机甲的传感器屏幕上瞬间爆开大片的雪花和乱码,它们的瞄准系统、敌我识别系统,甚至与“织网者”主体的精神连接,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就是这不到零点五秒的混乱!
“就是现在!低谷期人为制造!右三机甲,背部第三装甲板下缘,标准维护接口确认!”安娜的声音如同最清脆的铃音,在链接中响起。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被眉心的星图光芒所渲染,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她双手虚抬,之前艰难构建的“映射模型”瞬间转化为实际行动指南,一道极其凝练、几乎微不可见的淡金色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绕过混乱的能量乱流,精准地射向林克指示的那台机甲!
然而,“织网者”的反应同样快得超乎想象!
“小把戏!”混合的声音带着被戏弄的狂怒。活体组织中央,一根格外粗壮、顶端如同钻头般的神经索猛地弹出,并非攻击林克或安娜,而是直接刺向了全息投影中卡兰的虚影!
“啊——!”一直强忍痛苦的卡兰,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的黑暗侵蚀瞬间加深,仿佛有墨汁注入他的血管!与此同时,那台被安娜锁定的右三机甲,以及旁边的两台机甲,眼中的红光骤然变得血红,动作瞬间恢复了流畅,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它们背后的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尾焰,庞大的机体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前突进!其中一台更是抬起巨大的能量爪刃,毫不犹豫地朝着安娜发出的那道淡金色能量丝线抓去!
它要直接掐断这唯一的希望!
“休想!”林克眼中厉色一闪。他早已料到不会如此顺利。在主动引爆精神屏障、制造混乱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无视左腿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撕裂痛楚,他将残存的所有体力与速度爆发到极致,身影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残影,并非后退,而是迎着那三台突进的机甲冲去!
他的目标,并非机甲本身,而是它们前进路线上,地面上那些因为之前能量爆炸和壁垒自身老化而裸露出来的、粗大的能量管道和结构支架!
掌心中,那燃烧本源而短暂补完的星禾枢机虚影再次变化,不再是防御形态,也不再是干扰碎片,而是凝聚成一道极度压缩、边缘闪烁着不祥空间波纹的——能量刃!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带有“混沌星芒”特性的法则切割力!
“嗤!嗤!嗤!”
三道细微却尖锐的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林克的身影与三台机甲擦肩而过,他手中的能量刃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精准而迅猛地划过了三处关键的结构连接点!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金属被强行分离、能量流被突兀中断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台机甲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突然塌陷,让它沉重的身躯猛地一歪,突击势头受阻。另一台旁边一根支撑着部分天花板管道的支架被切断,沉重的管道轰然砸落,虽然没有直接命中机甲,却成功阻碍了它的行动路线。最后一台,则是因为脚下一条裸露的能量管道被切断,引发了小范围的能量泄漏和电弧乱闪,逼得它不得不进行紧急规避!
完美的战术阻碍!没有正面硬撼,却巧妙地利用了环境,在间不容发之际,为安娜争取到了那至关重要的、可能连半秒都不到的时间!
而就是这半秒!
安娜发出的那道淡金色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在能量爪刃即将合拢的前一刹那,猛地一个灵巧的变向,如同游鱼般从爪刃的缝隙中钻过,然后精准地没入了右三机甲背部,那块看似毫不起眼的、位于第三装甲板下缘的维护接口!
“注入!逆向能量流,频率同步——‘荆棘’护卫紧急制动协议,最高权限覆盖!”安娜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了指令。她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的乐器般飞速舞动,眉心的星图光芒炽烈到仿佛要燃烧起来,将她苍白的小脸映照得一片圣洁,却又带着近乎虚脱的疲惫。
“嗡”
被命中的机甲猛地一震!它眼中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剧烈闪烁起来,举起的能量爪刃僵在了半空,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它胸口那被污染的“荆棘”徽记,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有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地争夺控制权!
成功了?!
然而,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异变再生!
“你以为凭借这点小聪明,就能撼动‘主宰’的意志吗?”活体组织中央的复眼,不知何时已经稳定下来,其中闪烁的不再是混乱的暴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俯瞰实验品的漠然。
随着它的话语,那根刺入卡兰虚影的神经索猛地亮起刺目的紫黑色光芒!
“呃啊啊啊——!”卡兰的惨叫达到了顶点,随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猛地垂下,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而与此同时,那台被安娜注入逆向能量流的机甲,眼中原本剧烈闪烁的红光,骤然稳定了下来!但不再是之前的血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邪恶的暗红色!它胸口那被污染的徽记,黑暗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彻底覆盖了原本的锻锤闪电图案,甚至开始向着周围的装甲蔓延!
它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关节生锈般的“嘎吱”声,重新转过了身躯,能量爪刃再次抬起,锁定了林克和安娜!
不,不仅仅是它!另外七台机甲,眼中的红光也同步转化为了那种深邃的暗红!它们放弃了所有防御和待命姿态,如同八具被彻底唤醒的杀戮傀儡,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央的两人合围!
活体组织的搏动恢复了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有力。那混合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缓缓宣告:
“样本β-07,以及意外的变量。你们的表演很有趣。但现在,该结束了。‘主宰’需要你们的‘数据’与‘本质’,来完善最终的‘降临容器’。”
“放弃无谓的抵抗。融入永恒的静寂。”
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整个虚海的重量,轰然压在了林克和安娜的肩上。
林克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和精准切割,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左腿的伤口处,紫黑色的侵蚀痕迹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掌心的星禾枢机虚影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星芒在顽强闪烁。
安娜的情况同样糟糕,强行引导高精度能量流进行逆向覆盖,对她的精神负荷极大,此刻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眉心的星图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失败了?他们拼尽全力的反击,最终只是激怒了对手,让卡兰陷入了更深的苦难,并引来了更彻底的毁灭?
绝望的阴云,似乎要将那刚刚点燃的星火彻底扑灭。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林克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沾满了汗水与灰尘,嘴角还挂着血迹,但那双异色的眼瞳深处,那点冰冷的、不屈的光芒,却从未熄灭。
他看到了,在那台被“深度控制”的右三机甲抬起能量爪刃,即将挥下的瞬间,它的动作,有那么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延迟。
不是机械的延迟,更像是某种内在的、微弱的抗拒。
同时,透过那与壁垒隐隐的共鸣,他再次“听”到了,那来自脚下这座巨大金属造物深处的、微弱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悲鸣与呼唤。
还有安娜通过链接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信息:“林克逆向能量流没有完全被清除!我感觉到卡兰的意志还在里面很微弱但在挣扎!”
星火,并未熄灭。
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地底,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喷发的契机。
林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艰难地、却无比稳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向那八台合围的暗红机甲,看向那搏动的活体组织,看向那冰冷的复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交叉路口,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亘古星穹的平静与决绝:
“结束?不”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