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如同“回声壁垒”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顺着金属地板蔓延,浸透了林克的靴底,更试图冻结他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前方,那由“织网者”神经索构成的活体组织如同一个巨大的、病态的心脏在缓慢搏动,紫黑色的能量节点随着脉搏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智摇曳的低语。八台被侵蚀的“荆棘”机甲,如同八尊来自深渊的守卫,它们冰冷的传感器镜头锁定着闯入者,能量武器充能的低沉嗡鸣仿佛送葬的挽歌。
林克能感觉到身边安娜的呼吸骤然一窒。透过那坚不可摧又脆弱无比的双子链接,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深切悲哀的情绪洪流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他不需要回头,就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她紧握的双拳间,那因星图光点剧烈闪烁而逸散的、温暖却颤抖的生命力波纹。
他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左腿被“园丁”力量侵蚀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剧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冰棱在血肉和骨骼中搅动,试图沿着神经束向上蔓延,将他整个人都同化为某种冰冷规则的一部分。体内原本在“冰渊”中重塑、融合了“混沌星芒”的力量,此刻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只剩下浅浅的一洼浊水,每一次强行催动,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虚弱感。掌心那由融合能量勉强维持的星禾枢机虚影,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发出的嗡鸣也带着断续的杂音,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然而,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林克的内心却反常地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平静。暴怒的火山被绝对零度封存,所有的情绪——对卡兰处境的愤怒,对自身状态的焦虑,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都被强行压制、提炼,最终淬炼成一颗坚硬、冰冷、目标明确的核心。
摧毁主脑。救出卡兰。撕碎这触须。
他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如同精密齿轮咬合的星禾枢机,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一切。视觉、听觉、能量感知,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那属于“织网者”特有的、混合了腐朽蜂蜜与电路烧焦般的精神污染气息,都化为了数据流,汇入他脑海中的战术模型。
八台机甲,型号比之前遭遇的更先进,能量反应更强,结构更厚重。它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堵了所有可能绕过活体组织直接冲击后方控制室通道的路线。能量扰动场的强度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七,对非实体能量攻击和高速移动的压制效果显着。活体组织本身精神力场极其庞大且混乱,是主要污染源,物理防御未知,但能量抗性显然极高,那些搏动节点很可能是关键。
“安娜。”他的声音透过双子链接传递,并非实际发声,而是一段凝练的意念,冰冷、清晰,不容置疑。“能量扰动场,优先级三。尝试解析机甲能源回路与‘荆棘’徽记的污染连接点,寻找非致命瘫痪可能。活体组织精神污染,我来主抗,你辅助屏蔽,优先级一。注意卡兰生命体征波动,优先级二。”
他没有问“能不能做到”,也没有空洞的鼓励。这是命令,是基于对彼此能力最深切了解下的最优分配。他将最危险、最耗费心神的正面精神对抗揽在自己身上,不仅因为他的意志历经神性与人性的双重锤炼更为坚韧,更因为他不能让安娜的精神在此时被污染侵蚀,她的解析能力与“初火”的共鸣是破局的关键。
安娜的回应几乎没有延迟。一股温润而坚定的力量顺着链接反馈回来,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小花,带着不容忽视的韧性。“明白。扰动场有周期性波动,低谷期约零点七秒,可尝试针对性渗透。机甲徽记的污染很深,但核心能源管道与控制系统似乎有独立屏障,我正在尝试建立映射模型。卡兰他的生命信号很微弱,但在稳定阈值之上,那‘织网者’似乎在维持他的基本生机,可能需要他作为控制机甲的‘生物接口’。”
她的分析精准而迅速,指出了之前被林克忽略的细节。生物接口这意味着直接攻击机甲很可能对卡兰造成连带伤害,甚至致命。局势变得更加棘手。
“找到它,那个独立屏障的弱点。”林克的意念如同淬火的钢针。“我们需要在不杀死卡兰的前提下,让这些铁罐头彻底瘫痪。”
就在两人通过链接飞速交流的这几秒钟内,那混合了机械与癫狂低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探究:“挣扎是无意义的律动你们的意识如此明亮却又充满了矛盾的杂音‘园丁’的刻印‘初火’的余温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星旅者’的腐臭真是有趣的样本”
随着这声音,活体组织中央,一个巨大的、由能量构成的、形似巨大蜘蛛复眼的结构缓缓浮现,无数细小的镜面在其中闪烁,倒映出林克和安娜的身影,仿佛要将他们的存在从里到外彻底剖析、记录。
“臣服融入成为‘主宰’延伸的感知远比在虚无中徒劳挣扎更有价值”
精神污染的强度陡然提升!不再是散逸的低语,而是化作无数根无形的、带着粘稠恶意的尖针,狠狠刺向林克和安娜的意识核心!这攻击并非纯粹的力量碾压,更蕴含着扭曲认知、放大内心恐惧与怀疑的诡异特性!
林克闷哼一声,向前踏出半步,残缺的星禾枢机虚影猛地扩张,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银色数据流与暗金悖论纹路的屏障,将他和安娜牢牢护在身后。屏障与无形尖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屏障剧烈波动,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林克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左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身形稳如磐石,那双异色的眼瞳中,冰冷的光芒如同极地永不熄灭的极光。
“你的‘主宰’,”林克终于开口,实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杂音的清晰感,仿佛金属在冰面上刮擦,“不过是被更高存在遗弃在维度角落的、不敢直面真正虚空的可怜虫。”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活体组织的搏动明显停滞了一瞬。那复眼结构中的镜面闪烁频率骤然加快。环绕的八台机甲,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混乱的指令,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步的僵硬。就连全息投影中卡兰痛苦的表情,也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某种深埋的、属于他自身的意志,在听到这亵渎般的话语时,产生了本能的共鸣。
“你说什么?”那混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之前的戏谑与冰冷,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怒前兆。
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刚刚那瞬间的停滞,让他捕捉到了更多东西。不仅仅是这“织网者”触须的情绪波动,还有来自这座“回声壁垒”更深处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的悲鸣。
这壁垒本身,似乎在哭泣。在抗拒着这寄生在其体内的腐化之力。
也就在这一刻,安娜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急促:“林克!找到了!机甲能源回路与徽记控制的隔离层!在它们背部第三装甲板下方,有一个物理维护接口!标准‘荆棘护卫’制式!如果能强行突破外部装甲,或许能通过那里注入逆向能量流,暂时过载它们的控制系统,切断与‘织网者’的链接!但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而且需要近距离精确操作!”
物理接口!逆向能量流!
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能解救卡兰、同时瘫痪机甲的方法,浮现在林克眼前。这需要他突破八台强化机甲和活体组织的拦截,精准命中那个小小的接口,并且注入足以过载系统、却又不能瞬间摧毁机甲的能量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织网者”触须因被揭穿底细而即将爆发的怒火。危机与契机,如同双生毒蛇,同时昂起了头颅。
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林克缓缓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金属的冰冷和臭氧的刺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壁垒古老岁月的尘埃气息。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压在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腿的剧痛被他强行转化为支撑意志的燃料。掌心的星禾枢机虚影再次凝聚,虽然依旧残缺,但那嗡鸣声中,多了一丝决绝的锋锐。
他看向前方那巨大的复眼,看向那八台沉默的钢铁杀戮造物,看向全息投影中生死不知的同伴。
然后,他对着脑海中的安娜,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也是行动的号角:
“准备行动。我佯攻吸引注意,你捕捉扰动场波动低谷。目标,右三机甲,背部接口。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星火已在深渊中点燃,尽管微弱,却固执地拒绝熄灭。下一刻,是燃成照亮生路的火炬,还是与这无尽的黑暗一同殉爆,答案,就在这即将爆发的、死寂中的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