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刀刃与软肋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我爸在夸大其词。
但我爸脸上的恐惧和绝望不似作伪。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隔着门缝,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颓败气息。
“你妈……她知道你今天去谈判,也知道你那个项目很重要……”我爸语无伦次,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之前就叨叨,说你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要让你身败名裂……我以为她就是说说气话……可、可今天下午,她收拾了个包,把家里那张存着给小峰应急的银行卡拿走了,还、还带走了厨房那把最长的水果刀!”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去哪儿了?报警了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心里却已经渗出冷汗。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不接我电话!”我爸带着哭腔,“我哪敢报警啊念念!那是你妈!传出去……传出去咱们家还做不做人了?你妈以后还怎么见人?我……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小心点,这两天别去公司了,避避风头……”
避风头?
我简直想笑,又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就是我爸,永远想着息事宁人,想着“面子”,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哪怕他妈的可能要出人命!
“爸,”我的声音冷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带着刀,说要跟我同归于尽,你让我避风头?然后呢?等她真的找到我,或者去我公司闹出什么事来,你再来后悔吗?”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爸六神无主,“你妈她就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她不会真……”
“她会不会真的动手,你我都赌不起!”我打断他,迅速思考着。我妈的性格我太了解了,偏执,要强,把儿子看得比命重。当发现过去那套哭闹、家族施压、舆论绑架对我统统失效,甚至连法律手段(律师函)都无法让我屈服时,她完全有可能走向极端。尤其在她看来,是我“逼”得她走投无路,是我“害”得她儿子可能没钱继续治疗。
“你现在,立刻,去报警。”我盯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你妻子情绪极端不稳定,携带刀具离家,并扬言要对他人进行人身伤害。提供她的照片、身份证号、可能的去向。这不是家丑,这是潜在的公共安全威胁,也是阻止她铸成大错的唯一办法!”
“报、报警抓你妈?”我爸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我,“不行!绝对不行!那她一辈子就毁了!”
“是她自己先要毁了一切!”我提高声音,怒意和恐惧交织,“爸!你清醒一点!如果她真的拿着刀去我公司,或者找到我,会发生什么?我被伤害?她当场被抓甚至被击毙?还是她伤害到无辜的同事、路人?哪一种结果,是这个家能承受的?!”
我爸被我吼得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
“你不报,我报。”我不再跟他废话,拿出手机,准备拨110。
“别!念念!别!”我爸猛地伸手想阻止,被防盗链挡住,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我报!我报还不行吗?我……我现在就去派出所……你、你千万别自己出去,锁好门……”
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也有我无法理解的、对一个即将“毁了”的妻子的维护。然后他佝偻着背,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向电梯。
我关上门,反锁,又加了一道链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强撑的冷静瞬间瓦解,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妈……带着刀……要跟我同归于尽?
这真的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吗?
那个生我养我,也曾在我生病时给我炖过鸡汤,会在亲戚面前炫耀“我女儿在上海赚大钱”的女人,现在,正怀揣着利刃,可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满心怨恨地寻找我,想要毁掉我,甚至不惜毁掉她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将我紧紧包裹。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试图让自己停止颤抖。但没用。恐惧是真实的,对暴力的恐惧,对至亲之人可能施加伤害的恐惧。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
我几乎是立刻接通,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薇薇……”
“念念?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林薇立刻听出异常。
我简单把刚才我爸来说的情况,以及那条恶意短信,都告诉了她。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冽:“沈念,你听我说。现在,立刻,检查你家里所有门窗是否锁好。然后,去卧室,把门反锁。报警了吗?”
“我逼我爸去报警了。”
“好。但你也要打110备案,说明情况,强调对方携带刀具且有明确威胁言论,要求警方关注并尽可能找到人,保护你的安全。把那个威胁短信也一并提供给警方。”林薇语速很快,“另外,你公司那边,马上联系物业保安部和你直属领导,告知存在家庭纠纷人员可能前往闹事并携带凶器的风险,让他们加强安保,留意可疑人员。不要觉得丢人,安全第一!”
“我……我知道。”林薇的条理清晰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还有,那个号码我查了,是黑市买的临时卡,查不到实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这种短信,很可能跟你妈有关,或者有人趁机搅浑水。无论如何,这几天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待着。我马上过来陪你!”林薇说着,那边传来拿钥匙和关门的声响。
“不用,薇薇,太晚了,而且可能有危险……”
“少废话!等我!”林薇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
有林薇在,我心里踏实了大半。我按照她说的,先检查了所有门窗,然后拨打了110,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接警员记录后表示会关注并通知相关辖区派出所。接着,我又给公司大厦的物业值班经理和张总分别打了电话。物业经理很重视,表示会立刻加强夜间巡逻和访客核查。张总则非常震惊,让我务必注意安全,这几天可以先远程办公,并嘱咐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他。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半小时后,林薇赶到了。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她的男友徐岩——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以前练过散打的刑警。有徐岩在,安全感顿时倍增。
徐岩话不多,但很专业。他仔细询问了我妈可能去的地方、平时的活动范围、精神状态等,又去楼道和楼下转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然后他对我点点头:“情况了解了。阿姨这种情况,属于情绪极端激动下的过激言行,但携带刀具,威胁程度很高。伯父已经报警,警方会介入查找。今晚我们在这里,你放心休息。明天建议你暂时换个地方住,或者我们轮流陪你,直到警方找到人或者确认风险解除。”
“谢谢徐警官,谢谢薇薇。”我是真心感激。在这种时候,朋友的支撑,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林薇陪我挤在床上,握着我的手。徐岩在客厅沙发上守着。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无数画面。我妈愤怒的脸,沈峰怨毒的眼神,我爸痛苦的神情,还有那把想象中的、闪着寒光的水果刀。恐惧、愤怒、悲哀、荒诞感……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却又被噩梦惊醒。
早上,我爸打来电话,声音疲惫沙哑:“念念……我报警了。派出所做了记录,也派人去家里和附近找过,没找到你妈。她手机关机了。警察说会继续留意……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声音干涩,“有朋友在。爸,你自己也小心点。”
“我……我没事。”我爸顿了顿,语气更加艰难,“警察问我你妈可能的动机……我……我把家里那些事,大概说了说……念念,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我没说话。事到如今,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也太迟了。
挂了电话,林薇已经买好了早餐。徐岩也联系了派出所的同事,得到的反馈是,目前还没有找到人,但已在车站、医院等重点场所布控留意。
“今天别去公司了,在家办公。”林薇把豆浆塞到我手里,“项目刚拿下,也没什么必须去现场的急事。安全要紧。”
我点点头。经过一夜的惊吓和混乱,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而且,我也怕我妈真的去公司,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书房处理邮件,林薇的手机响了。是她律所同事打来的。
接完电话,林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念念,”她走到书房门口,声音凝重,“我们律所……还有你们公司,今天早上开始,收到了一些匿名举报邮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举报什么?”
“举报你。”林薇看着我,“邮件内容大致是,你利用职务之便,在清能科技项目中收受回扣,虚报估值,损害公司利益。还说你和清能科技的创始人李总有不当男女关系,靠不正当手段拿下的项目。邮件里附了一些……模糊的所谓‘证据’,比如你和李总在某次行业会议后一起吃饭的照片,还有几张经过处理的、看起来像财务往来的截图。”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周浩!一定是他!只有他,既有动机,又有能力搞到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照片可能是真的,行业会议后同行吃饭再正常不过。财务截图肯定是伪造的。但谣言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引子。
“邮件发送范围广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广。我们律所管理层、几个合伙人,你们公司大中华区几个主要合伙人、合规部、甚至张总都收到了。邮件是从海外代理服务器发的,很难追踪。”林薇咬牙切齿,“这王八蛋,下手真黑!这是要彻底搞臭你,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职场性羞辱,经济问题指控,这是最恶毒、也最难完全自证清白的攻击。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我刚拿下重要项目,本就引人注目,加上家里的事情可能已经在小范围流传,更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李总那边呢?”我问。
“暂时不清楚,但很可能也收到了。”林薇说,“这是连环计,不仅要搞你,可能还想搅黄你们的合作。”
我的手机也响了,是张总。
该来的,总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张总。”
“沈念,”张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格外严肃,“你看到邮件了吗?”
“刚刚听朋友说了。”
“邮件内容,是污蔑,还是确有其事?”张总直接问。
“全是污蔑。”我斩钉截铁,“我和李总仅限于正常商务往来,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项目估值基于扎实的尽调和分析,所有流程合规,绝无任何利益输送。我愿意接受公司任何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念,我相信你的专业和人品。”张总缓缓开口,“但这件事,闹得很大。邮件发给了关键决策层,影响很坏。公司合规部已经启动初步调查程序,这是必要流程,你要理解。”
“我理解,张总。我会全力配合调查。”我说,手心却在出汗。调查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和消耗。
“另外,”张总顿了顿,“清能科技那边,可能也会受到压力。你要有心理准备。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不要直接参与清能项目的后续推进工作。这也是为了保护你,避免瓜田李下。”
我的心沉了下去。暂时停职?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保护性”暂停,也足以让我的职业声誉蒙上阴影,让周浩的阴谋部分得逞。
“我明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保持电话畅通,可能需要你随时过来说明情况。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自己多保重。”张总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感到一阵眩晕。一夜未眠的疲惫,母亲持刀威胁的惊惧,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职场诬陷……多重打击叠加,几乎要将我击垮。
“念念,你没事吧?”林薇担忧地扶住我。
我摇摇头,扶着桌子站稳,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害怕?恐惧?委屈?
不。
这些情绪,在生存面前,都是奢侈品。
我妈要毁了我的人身安全,周浩要毁了我的职业生涯。
他们都想让我倒下,想让我认输,想把我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沈念。
休想。
“薇薇,”我转头看向林薇,声音平静得可怕,“举报邮件的事,能查到源头吗?”
“很难,但可以试试从伪造的财务截图入手,反向追查。需要时间。”林薇说。
“好,你帮我盯着。另外,帮我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我说。
“私家侦探?你想查周浩?”
“查他,也查发那条威胁短信的人,查所有可能在这背后捣鬼的人。”我眼神冰冷,“既然他们要玩阴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把柄和破绽。”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和坚定:“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沈念!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岩在旁边开口:“法律层面,诬告诽谤、损害商业信誉,如果证据确凿,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经济方面,如果查到周浩有违规操作,也可以反制。沈念,你需要挺住,搜集证据是关键。”
我点点头。是的,证据。在这个世界上,情感和道德或许会背叛你,但证据不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新号码:
“举报信收到了吗?沈总监。这只是开胃菜。如果你识相,放弃清能项目,离开现在的公司,或许还能留点颜面。否则,你和你家人那点破事,还有更劲爆的,等着上头条。别忘了,你弟弟还在医院,你爸妈可经不起折腾。”
果然是他。周浩。
这次,他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自己。他在炫耀,在施压,在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
他不仅攻击我,还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他知道,那仍然是我的软肋,哪怕我已经试图割断。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没有删除,没有拉黑,而是截了图,保存好。
接着,我回复了两个字:
“等着。”
不是“滚开”,不是“你去死”,而是“等着”。
等着我的反击。
等着看谁先身败名裂。
发送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起头,看向林薇和徐岩:“报警吧。就说我受到匿名威胁短信,对方涉嫌敲诈勒索和损害商业信誉。把这条短信,连同之前的,一起作为证据。”
林薇眼睛一亮:“对!就该这样!主动出击!”
徐岩也点头:“可以。威胁内容明确,涉及经济利益和人身安全,警方可以立案侦查。虽然这种网络匿名威胁查起来麻烦,但立案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也能为后续法律行动铺路。”
“另外,”我看向林薇,“帮我起草一份声明。针对今天那些诬告邮件,我要发一份个人声明,否认所有不实指控,表明已报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抄送公司所有相关方,以及……清能科技的李总他们。”
“你要公开回应?”林薇问。
“越是躲闪,越是显得心虚。”我说,“既然他们想搞大,我就奉陪到底。用最正式、最公开的方式,把这件事摊到阳光下。真相也许会被遮蔽一时,但绝不会永远沉默。”
“好!我马上起草!”林薇斗志昂扬。
我开始整理思路。反击需要策略,需要证据,也需要时间和耐心。
周浩在暗处,手段阴狠,资源不少。但我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清能项目是我凭实力拿下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职场诬陷,只要调查清楚,反而能证明我的清白。家人的威胁……虽然痛,但既然已经决裂,就不能再让他们成为我的掣肘。
我要做的,是稳住自己,搜集证据,在法律和规则的框架内,给予最凶狠的回击。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风雨越来越大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我要走出去,走进风雨里。
然后,亲手撕开这片乌云。
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朋友的支持,有法律的武器,更有我自己,那颗被千锤百炼后,越发坚硬和清醒的心。
我妈的刀,周浩的谣言,都只是淬火的冰水。
只会让我这把刀,磨得更加锋利。
我握紧了拳头。
战书已下。
那么,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