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故意在放风声!是谁?魏嵩?黄文燕?还是……慕容承瑾和慕知柔,想彻底坐实裴珩的“正统”,所以要先抹去所有可能存在的“污点”,包括她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废后之母,包括席蓉烟那个“隐患”?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猛地站起,却又因体弱踉跄了一下,扶住窗棂才站稳。必须离开这里!金陵不能再待了!无论放风声的是谁,她的处境都极度危险!
“荣伯,”她急促地喘息着,“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去……去乡下庄子,不,去更远的地方!”
老仆荣伯一愣:“老夫人,这雨……”
“顾不上了!”郑老夫人声音尖利,“快去!只带细软,轻车简从!”
然而,已经晚了。
院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礼貌而规律,在雨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郑老夫人和荣伯的脸色同时变了。
“谁……谁啊?”荣伯强作镇定,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悦耳的女声,带着江南口音的柔糯:“请问,这里是郑老夫人的府上吗?妾身是夫人的故人之后,特来拜访。”
声音陌生。
郑老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故人之后?她郑家树倒猢狲散,哪还有什么故人之后会在这时候上门拜访?
“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荣伯试图拒绝。
“哦?”门外的女声似乎笑了笑,“那可真是不巧。不过,妾身远道而来,淋了雨,可否进门讨杯热茶,稍坐片刻?对了,妾身姓黄,家母曾说,与郑夫人是旧识呢。”
黄!
郑老夫人瞳孔骤缩。黄文燕!她竟然亲自来了金陵!还如此堂而皇之地找上门!
跑不掉了。
郑老夫人反而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荣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自己则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捻起佛珠,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世家大族的、刻意维持的淡漠与倨傲。
门开了。
一个身着绛红滚玄黑宽边斜襟长褂、外罩同色绣暗金缠枝莲纹斗篷的身影,款步而入。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端肃,肤色苍黑,眉眼细长,眼窝微陷,浅褐色的眼珠在廊下昏光里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冷翳。唇瓣薄而色淡,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滴下的雨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
正是黄文燕。
与她平日出现在西疆或京城时的张扬不同,此刻的她,衣着相对朴素,妆容清淡,倒真装出了几分江南世家妇的温婉模样。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抬眸看向郑老夫人时,眼底一闪而逝的精明与冷意,泄露了她的本质。
“郑老夫人,久仰了。”黄文燕收了伞,交给身后的侍女——那侍女低眉顺眼,但身形矫健,显然也是练家子。她自顾自在郑婉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厢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多年不见,夫人清减了许多。这住处……也太过简朴了,真是委屈夫人了。”
郑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黄门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老身一个废人,当不起门主‘久仰’二字。”
“夫人何必自谦?”黄文燕轻笑,“您女儿可是曾经母仪天下、执掌凤印的郑皇后。即便如今……她知道的事情,也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要多得多,有价值得多。”
“老身听不懂门主在说什么。”郑老夫人声音平淡,“若是来喝茶,荣伯,看茶。若是无事,门主请回吧,老身要诵经了。”
“诵经?”黄文燕似笑非笑,“老夫人真的觉得,青灯古佛,能赎清您身上的罪孽?比如……狸猫换太子,比如,为了帮女儿巩固后位,不惜与西疆勾结,再比如……将自己的亲生外孙女,当作棋子送出,任其自生自灭?”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郑老夫人心上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上。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黄门主,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黄文燕从袖中取出半块凤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玉佩温润,雕工精致,与席蓉烟手中的半块一模一样。“这个,老夫人可还认得?”
郑老夫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当年萧夫人诞下女婴,您为了将萧珩——哦,那时还是裴珩——顺利送入萧府,需要萧府同时有个‘女儿’作为掩护,于是您从江南席家换来了一个女婴,也就是席蓉烟。这半块凤佩,是您留给那个女婴的信物,也是将来相认的凭证。可惜啊,席家遭劫,女婴流落,被魏嵩捡到,培养成了杀手。”黄文燕慢条斯理地说着,欣赏着郑老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您以为席蓉烟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埋藏了。可人算不如天算,她不仅没死,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更知道了……金陵郑氏,是如何冷血地利用她、抛弃她。”黄文燕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老夫人,您说,如果席蓉烟拿着这半块玉佩,再找到一些‘有心人’提供的证据,跑到大亓京城,跑到慕容承瑾和慕知柔面前,指控您当年偷换皇子、混淆皇室血脉……会发生什么?”
郑老夫人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仿佛看到慕容承瑾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看到慕知柔充满恨意的脸,看到自己最后一点栖身之所被剥夺,甚至……看到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
黄文燕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椅背:“很简单。我要您写一份供状,详细说明当年如何与魏嵩合谋,设计顾晏,挑起西疆与南疆纷争,又如何为了帮女儿巩固后位,默许甚至推动了慕容瑛夫妇之死。当然,还要说明,萧珩的身世确实存疑,您当年换子,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