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谷一战,歼灭乌图主力,等于斩断了魏嵩伸向西域的一条臂膀,西域商路恢复,北境与西域的贸易自然受益。沈沧澜此举,既是雪中送炭,也是投桃报李。
顾千澜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绝处逢生的酸楚与感激。
“孙医官!”她看向老医官。
孙医官早已激动得手指发颤,小心翼翼捧起玉盒:“是!是雪魄玉莲!品相完好!王妃,您有救了!孩子也有救了!老夫这就去配药!”
希望重新燃起。暖阁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顾千澜靠在枕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片刻。她抚着小腹,感受着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胎动,低声呢喃:“孩子,你听见了吗?我们能活了……”
桂嬷嬷擦着眼泪,连连念佛。
然而,就在孙医官捧着玉莲匆匆去配药,暖阁内稍显轻松之际,拓跋雄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王妃,还有一事……那个潜鳞暗桩,在离开前,还私下交给了末将这个。”
他递上一枚蜡丸。
顾千澜接过,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黄雀已至金陵,意在釜底抽薪。郑氏遗孤,危。”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所写。
顾千澜瞳孔骤缩。
黄雀……黄文燕!她不在西疆,也不在大亓京城,而是去了金陵?郑氏遗孤……是指被废的郑皇后郑婉仪?还是……?
“釜底抽薪……”顾千澜喃喃念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黄文燕的目标是郑婉仪,那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杀人灭口那么简单。郑婉仪知道太多皇室秘辛,也是郑氏遗孤身世之谜的关键人物。控制或除掉她们,就能彻底搅乱大亓皇室血脉这潭水,让慕容承瑾和慕知柔陷入被动,甚至……动摇慕知柔腹中“遗孤”的合法性!
好毒的计策!趁南疆刚刚经历大战、她自身难保,趁大亓京城权力更迭未稳,直击最脆弱却也最关键的一环!
“蒙放!”顾千澜强撑起精神。
“末将在!”
“立刻派最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将这个消息送往大亓京城,交给南疆王和皇后娘娘!要快!”她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一队精锐,持我手令,秘密前往金陵,设法保护……郑氏相关之人!若事不可为,至少……要弄清楚黄文燕到底想做什么!”
“是!”
命令下达,顾千澜才感到一阵虚脱。腹中的不适感虽然被玉莲的药力暂时压制,但身体的透支和精神的紧绷,已让她到了极限。
“王妃,您必须休息了。”桂嬷嬷心疼地劝道。
顾千澜点点头,在桂嬷嬷的服侍下缓缓躺下。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金陵,郑家,黄文燕……
承瑾,柔儿,你们在京城,可还安好?
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祈祷:孩子,再给娘亲一点时间,一点力量。我们要一起,守住这个家,等到你父亲回来……
窗外,南疆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暖阁地上,明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千里之外的金陵,此刻正笼罩在绵绵春雨之中。
金陵的雨,下得缠绵悱恻,如丝如缕,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油亮,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行人的油纸伞上,发出单调又寂寥的声响。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门楣上挂着“郑府”的匾额,但漆色斑驳,铜环锈蚀,早已不复昔年“金陵郑氏”车马盈门、冠盖云集的盛况。自郑皇后被废,郑家遭清洗,这座祖宅便迅速败落下去,只剩下几个老仆看守,以及……一位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主人。
偏院厢房内,光线昏暗。郑老夫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褪色的佛珠。她比在冷宫时更显苍老,头发几乎全白,松松绾在脑后,身上是半旧不新的素色夹袄,容颜枯槁,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郑家女眷的锐利与不甘。
“夫人,”一个佝偻的老仆端着药碗进来,声音沙哑,“该喝药了。”
郑老夫人恍若未闻,依旧看着窗外。雨丝斜织,院中那株老梅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瑟瑟发抖。
“夫人,”老仆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您这样……也不是办法。京城那边……”
“京城如何?”郑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太上皇……不,是了尘大师,皇觉寺遇袭,生死未卜,怕是……”老仆压低声音,“皇后慕容氏怀了遗腹子,南疆王慕容承瑾做了摄政王,正清理朝堂。顾廷烨那帮人,完了。”
郑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停。
了尘……生死未卜?
还有慕知柔,居然怀孕了?慕容承瑾掌权?
她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酸楚,更有一种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慕容承瑾掌权,对她、对郑家残余的势力,绝无好处。而慕知柔腹中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那她郑氏一族曾经做的一切,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牺牲萧氏亲生女儿换来的一切,也不算白费……
“夫人,”老仆见她神色变幻,小心翼翼道,“老奴还听说……有个叫席蓉烟的丫头……她的身世,好像另有隐情。”
郑老夫人霍然转头,眼中厉光一闪:“你说什么?什么隐情?”
“外头有些流言,说是当年萧夫人生的女婴根本没死,就是这个席蓉烟。还有人说,裴珩的身世……也存疑。”老仆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但近来在金陵一些旧族世家之间,传得厉害。尤其是一些当年与郑家……不太对付的家族。”
郑老夫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流言?在这个时候?关于席蓉烟,关于裴珩的身世?
这绝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