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澜看着廊外纷飞的大雪，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嫁来南疆这一年多来，已经跟你共度了两个除夕宴了，每次我都坐在你身边，听着这些歌舞，看着下面那些大臣的笑脸。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客人，甚至……像个囚徒。”
慕容承瑾手臂一僵。
“我知道你不易。”顾千澜继续道，“西疆与南疆世代为敌，你娶我，朝中多少老臣反对。这一年来，你压下了多少非议，为我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我都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他：“可我总是害怕。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怕南疆百姓永远视我为异类，怕我们之间的这道鸿沟，永远填不平。”
慕容承瑾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千澜……”
“但现在我不怕了。”顾千澜忽然笑了，笑容在宫灯映照下，有种破碎后又重新黏合的美，“因为我知道，那道鸿沟不是天堑，是被人一铲一铲挖出来的。挖沟的人还活着，还在逍遥……这怎么行？！”
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我要亲自把这道沟填平。用魏嵩和黄文燕的血，一寸寸填。”
慕容承瑾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看见顾千澜眼中燃烧的火焰，她的眼中，不再是往日的忧伤彷徨，而是淬炼过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两人携手走进正殿时，歌舞正到高潮。殿内灯火辉煌，百官列坐，见去而复返的王妃，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行礼。
顾千澜松开慕容承瑾的手，独自走到殿中央。狐裘滑落在地，露出里面一身南疆王妃的正装。
墨蓝锦袍绣金凤，头戴九尾珠冠，额前垂下的红宝石坠子映着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点嫣红。
她面向百官，缓缓跪下。
满殿哗然。
“王妃不可！”有老臣惊呼。
顾千澜却已伏身，行了一个南疆最庄重的大礼：“臣妾顾千澜，西疆顾氏女，嫁入南疆，受南疆水土养育，得王上眷顾，百姓宽容。然臣妾父族铸下大错，累及两国生灵，此罪难赎。”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清晰传遍大殿：“今日，臣妾在此立誓：自即日起，割席西疆顾氏，从此只为南疆慕容氏妇。父债女偿，西疆欠南疆的血债，臣妾愿以余生之力，助王上讨还！”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殿中的女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滚烫的泪和不容动摇的坚毅。
慕容承瑾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跪下，握住她的手，面向百官：“王妃之意，即本王之意。西疆之乱，罪在魏嵩，不在百姓。来日平定西疆，凡弃暗投明者，皆是我南疆子民。”
他扶起顾千澜，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这个除夕，不仅是旧岁之终，更是新盟之始。本王已决意，开春之后，联合大亓、北境，共讨西疆叛贼！”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王上英明！王妃千岁！”
“讨伐逆贼，还我太平！”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顾千澜靠在慕容承瑾怀中，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拥护，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悲伤，是为这片她终于敢称之为“家”的土地，和这些终于愿接纳她为“自己人”的百姓。
除夕的钟声在此时敲响，浑厚悠长，穿透风雪，传遍南疆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新岁，来了。
同一时刻，大亓京城。
东宫没有宴饮，没有歌舞，甚至没有多少灯火。萧珩披着外袍坐在书房窗前，听着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除夕钟声，和隐约的爆竹喧闹。
他在等。
等南疆的消息，等北境的回信，等……体内毒素下一次发作。
蚀骨蔓的毒性越发刁钻，发作时间已无规律可言。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像现在……
明明毫无征兆，心口却忽然一阵锐痛，像有无数细针同时扎进血脉。
他闷哼一声，捂住心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阿珩！”慕知柔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状疾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毒性又发作了？”
萧珩咬牙点头，说不出话。慕知柔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扎入他颈侧穴位，又喂他服下随身携带的镇痛药丸。一番施为后，剧痛才稍稍缓解。
“这样下去不行。”慕知柔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圈红了，“黄文燕的下落还没查到，解药……”
“会查到的。”萧珩喘息着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却坚定，“潜鳞卫已经锁定了幽燕门在中原的几处暗桩，最多三日，必有消息。”
慕知柔咬唇，替他擦拭冷汗：“父皇今日……托人送来了一盒点心，说是皇觉寺的素斋，让你尝尝。”
萧珩一怔，看向桌上那个朴素的竹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得精致的绿豆糕，形状是……小兔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除夕，那时他还是萧家嫡子，随母亲入宫赴宴。
宴席上点心琳琅满目，他却独独盯着一盘兔子形状的绿豆糕，看了又看。裴衍看见了，悄悄把那盘糕点挪到他面前，低笑道：“喜欢就多吃点，不够还有。”
那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像上辈子。
萧珩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清甜细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还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慕知柔摇头：“送东西的小沙弥只说，陛下——不，大师让转告您：‘点心要趁热吃，冷了伤胃。江山要稳着扛，急了伤身。’”
萧珩握着糕点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人，即使身在佛门，心却还系着这红尘纷扰。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绚烂的金红色光芒照亮夜空，也映亮了书房内相拥的两人。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爆竹声噼啪响起，整个京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柔儿，”萧珩忽然道，“陪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