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一张，是天佑十八年，顾晏刚继位西疆节度使不久。上面记着魏嵩献计：“联南疆，嫁嫡女，稳后方，图东进。”批注是顾晏的字：“善。”
然后是几年间，魏嵩一次次“献策”。他挑唆西疆与南疆边境摩擦，暗中截留大亓给南疆的岁赐，甚至……伪造南疆细作密信，让顾晏疑心慕容瑛有吞并西疆之心。
“这些事，父亲从未对我说过。”顾千澜指尖发抖。
“因为他不知道！”桂嬷嬷咬牙，“老奴暗中查过，那些所谓的‘南疆细作’，根本是魏嵩自己安排的人！还有，王妃可记得五年前，西疆与南疆那场大战？起因是西疆一支商队在南疆境内‘被劫’，所有人被杀，货物不翼而飞？”
顾千澜点头。
那场仗打了半年，死伤无数，最后是慕容承瑾主动退兵议和，才勉强平息。也正是那之后，顾晏开始考虑与南疆联姻。
“那支商队，”桂嬷嬷一字一顿，“是魏嵩派人假扮南疆军劫杀的！货物被他私吞，人全灭口。他就是要挑起战火，让西疆与南疆结下血仇，然后再‘劝’王上用和亲来化解——这样，王妃您嫁过来，就永远背着‘仇人之女’的身份，在南疆抬不起头，西疆便能以此拿捏您、拿捏南疆！”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顾千澜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魏嵩批注中冷静到残忍的算计，看着父亲一次次写下“依先生计”时毫无防备的信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原来她的婚姻，她的命运，她与慕容承瑾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隔阂……全是一个局。
一个魏嵩布了十年、滴水不漏的局。
“还有更毒的，”桂嬷嬷老泪纵横，“王上这次出兵大亓，也是魏嵩撺掇的！他说大亓内乱，萧珩弑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老奴偷听到了他和幽燕门那个黄文燕密谈，他们根本就知道那是陷阱！他们就是要让王上去送死，好趁机夺了西疆！”
“砰！”
顾千澜手边的药碗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浑身颤抖，不是悲伤，是滔天的恨意。
“魏、嵩。”她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血。
慕容承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寒芒如刀：“嬷嬷，这些证据，可还有旁人知晓？”
“老奴拼死带出来的，就这一份。”桂嬷嬷叩首，“王庭已被魏嵩控制，旧仆杀的杀，关的关。老奴是装死躺在运尸车上，才逃出来的。”
慕容承瑾点头，将那些纸页仔细收好：“这些，我会派人秘密送往大亓，交给萧珩。西疆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看向顾千澜，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千澜，你父亲欠下的债，不该由你来背。但魏嵩欠你的、欠西疆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顾千澜反握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她抬起头，眼中再没有迷茫脆弱，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要他死。”
“我要魏嵩和黄文燕，为我父亲偿命，为西疆偿命，也为我自己……这一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偿命。”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南疆连绵的山峦。
雪落无声，南疆王宫的除夕夜宴刚刚散去，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余韵和宫人收拾器皿的轻响。暖阁里却寂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桂嬷嬷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字剖开温情脉脉的假象。顾千澜握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硬。
“王妃……”桂嬷嬷看着顾千澜苍白的侧脸，心疼地想去握她的手，却被慕容承瑾一个眼神制止。
“让她静静。”慕容承瑾低声道，将老嬷嬷扶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嬷嬷一路辛苦，先歇口气。今夜是除夕，宫里有准备好的客房，待会儿让侍女带您过去。”
桂嬷嬷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眼眶又红了：“老奴不怕辛苦，只是心疼王妃……她自小没了娘，王上又……唉。”
顾千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嬷嬷，西疆如今怎样过除夕？”
桂嬷嬷愣了愣，抹了把泪道：“还能怎样？魏嵩那老贼占了王庭，除夕夜宴倒是办得奢华，宴请那些归顺他的部落首领。席上用的都是王上私库里的珍酿，点的都是南海进贡的龙涎香……老奴躲在暗处瞧了一眼，那些人都喝得红光满面，哪还记得王上尸骨未寒？”
她越说越恨：“还有那个黄文燕，穿一身绛红锦袍，坐在魏嵩下首，俨然以西疆女主人的姿态自居。席间有人提起王妃您，她竟笑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顾千澜如今是南疆的人，西疆的事与她何干？’”
“砰！”
顾千澜手边的茶盏这次没有摔，被她死死按在桌上，杯中的热茶晃出，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慕容承瑾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接过茶盏放在一旁，又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烫红的皮肤。
“千澜，”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睛，“恨要留着力气，用在刀刃上。”
顾千澜缓缓转头，看向他：“承瑾，我想去前殿。”
“你身子……”
“就一会儿。”她打断他，眼中浮起一层倔强的光，“我是南疆王妃，今夜是除夕，按例该与王上共受百官朝贺。刚才因胎动不适提前离席，已是失仪。现在……我想回去。”
慕容承瑾凝视她片刻，点头：“好。”
他扶她起身，又取来厚实的狐裘为她披上，系带时低声道：“若撑不住，随时告诉我。”
顾千澜没应声，只将手搭在他臂弯，一步步走出暖阁。
廊下宫灯通明，红绸在风雪中翻飞。远处正殿方向传来隐约的歌舞声，是南疆特有的芦笙与铜鼓，欢快热烈，与暖阁里刚刚揭开的血淋淋真相形成刺目的反差。
走到半途，顾千澜忽然停住脚步。
“承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