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新学期开始前,林青崖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来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快递,而是一封传统的手写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邮票已经泛黄,邮戳显示是从甘肃酒泉一个月前寄出的。
信寄到红城大学历史系,收发室的老张特意送到她办公室:“林教授,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好久,您看看。”
林青崖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显然出自老人之手。开头写道:
“尊敬的林青崖教授:
请原谅一位陌生老人的冒昧来信。我叫王志远,今年八十七岁,退休前在酒泉地区档案局工作。今年春天,我在市养老院偶然听说了您对新梦学会和林致远先生的研究,心中激动不已,有几件事觉得应该告诉您。
1958年至1962年间,我在张掖某休养所担任文书工作。那时林致远先生就住在那里,我负责记录休养人员的日常生活情况。虽然接触不多,但对他印象深刻——他总是很安静,每天读书写字,照顾院子里的白杨树。
我保存了一本当年的工作笔记,里面有关于林先生的简短记录。更重要的是,1960年冬天,林先生曾托我寄过一封信。那个年代寄信需要登记,我偷偷记下了收信地址——不是寄给他的家人,而是寄往北京的一个信箱。
这个地址我记了六十三年,从未告诉任何人。因为林先生当时特别嘱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信已销毁。’我遵守了承诺,直到现在。
但今天听说您的研究后,我觉得是时候说出这个秘密了。林先生寄往北京的那封信,可能关系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随信附上我笔记中相关页的复印件,以及那个北京地址。我已经老了,不知还能活多久,希望这个信息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祝您工作顺利。
王志远 敬上
2023年8月5日”
信纸下方确实贴着几张复印件:一页是从工作笔记上撕下的,记录着“1960年12月3日,代林致远寄信一封,登记号:0472”;另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北京地址:“北京市西城区xx胡同xx号,信箱307”;还有一页是休养所1960年的人员名单,林致远的名字后面备注:“表现良好,无异常。
林青崖的手微微颤抖。1960年——那是林致远在西北安置的第十一年,也是中国历史上困难的时期。他往北京寄信,寄给谁?为什么特别嘱咐销毁记录?那个地址现在还在吗?
她立即打电话给顾雨薇,她是北京人,又在国家档案馆工作,可能有办法查这个地址。
“1960年的北京地址”顾雨薇在电话那头思考,“那个年代的胡同很多已经改造了,但西城区还有些老胡同保留着。我查一下,可能需要点时间。”
“如果这个地址还和什么人有关”林青崖说,“可能是‘叶同志’的联系方式,或者别的什么。”
“我明白它的重要性,”顾雨薇说,“给我几天时间。正好我下周要去西城区档案馆查资料,可以顺便打听。”
挂断电话后,林青崖重新阅读那封信。王志远——又一个历史的见证者,沉默六十三年后终于开口。她想起徐老保存笔记六十八年,想起叶长青守护承诺数十年,想起所有那些在历史夹缝中默默守护记忆的人
历史就是这样被保存下来的:不是通过轰轰烈烈的行动,而是通过无数普通人的沉默坚守;不是通过宏伟的纪念碑,而是通过细小的个人选择。
三天后,顾雨薇发来消息:“地址找到了。那个胡同还在,但307信箱对应的那个小院已经拆迁,现在是商业区。不过我在区档案馆查到了1960年代的住户登记,那个地址当时属于一个叫‘文史资料办公室’的单位。
“文史资料办公室?”林青崖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文化单位。”
“是的,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顾雨薇说,“档案显示,这个单位1965年就撤销了,人员分散到其他机构。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相关的线索——当年这个办公室的主任,姓叶。”
叶——又是这个姓。林青崖心跳加快:“有全名吗?”
“叶书华。档案里有他的简单履历:1915年生,1937年参加工作,1958年调任文史资料办公室主任,1965年单位撤销后调任其他职务,1978年退休,1995年去世。”
“他有后代吗?”
“我查了户籍记录,他有个儿子叫叶明——这名字很常见,不一定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叶明。但年龄对得上:叶明1950年生,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
林青崖想起去年在红城养老院遇到的叶明轩——叶长青的儿子。叶长青、叶书华都姓叶,都从事与历史档案相关的工作,都在那个特殊年代承担了特殊任务。这仅仅是巧合吗?
!“如果能找到叶书华的家人”林青崖说。
“我正在通过老同事关系打听,”顾雨薇说,“北京的老文化系统,很多人相互认识。给我一点时间。”
等待的日子里,林青崖重新梳理时间线。1960年,林致远从张掖寄信到北京叶书华的单位。那时正是困难时期,西北的休养所条件可能更加艰苦。林致远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寄信,而且要求保密,信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是报告情况?是传递信息?是寻求帮助?还是交接某种责任?
她翻阅林致远的日记复印件——1960年的记录很少,只有简短的天气和读书笔记。但在1960年12月的一页,有一行模糊的字迹:“信已寄出,心稍安。”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可能找到了答案。
一周后,顾雨薇带来了突破性消息:“我找到了叶书华的儿子叶明。他确实就是去年你在红城见过的那位叶明轩——他在父亲去世后改名叶明,后来移居上海。我联系上他了,他愿意通话。”
视频通话安排在晚上。屏幕那头是一位清瘦的老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林教授,您好,”叶明的声音温和,“雨薇跟我讲了您的研究。关于我父亲他确实在文史资料办公室工作过,但很少谈论具体工作。他去世前只说过一句话:‘有些历史需要时间才能理解,有些人需要距离才能看清。’”
“您父亲认识林致远先生吗?”林青崖问。
叶明沉默片刻:“我父亲1960年代偶尔会提起一个‘林先生’,说他是个‘有风骨的知识分子’。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过直接联系。”
“您父亲留下过什么笔记或信件吗?”
“父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盒子里有一些信件和工作笔记,但大部分都按他的遗嘱销毁了。他只留下了一句话:‘这些属于历史,不属于个人。’我尊重他的选择,没有细看就处理了。”
又是一个笑毁,又一个沉默。林青崖感到一阵失落,但也能理解——那个年代,许多事情需要保密,许多记录需要销毁,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保护。
“不过,”叶明继续说,“我保留了一件东西——一枚徽章。父亲说,如果有人以‘新梦’的名义来找,就把这个交给他。”
他展示了一枚银质徽章,图案是书本与火炬——和新梦学会的徽章几乎一样,但更小,更朴素。
“这枚徽章是”林青崖屏住呼吸。
“父亲说,这是‘守护者的标记’。持有这个标记的人,承担着保护历史记忆的责任。”叶明将徽章对着摄像头,“背面有刻字。”
镜头拉近,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守护者·丙申年·秋”丙申年——那是1956年。
“我父亲1956年获得这枚徽章,”叶明说,“他说,那是一份无声的承诺,一个跨越时间的责任。现在,我想应该把它交给您。”
林青崖感到眼眶发热。又一个守护者,又一个承诺,又一个跨越时间的连接。
“叶先生,谢谢您,”她郑重地说,“这枚徽章不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份精神的传递。我会妥善保存,并继续这份守护的责任。”
通话结束后,林青崖久久不能平静。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枚徽章的照片,想象着1956年的秋天,叶书华接过这枚徽章时的情景;想象着1960年的冬天,林致远寄出那封密信时的决心;想象着王志远保存地址六十三年后的勇气
历史的网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深远。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更多节点,每一条线索都延伸出更多线索。而守护这个网络的,是散布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普通人,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承担着共同的责任。
窗外,九月的夜空清澈。林青崖想起曾祖父在河西走廊的那些九月,是否也曾这样仰望星空,思考着自己守护的承诺,是否能够穿越时间,抵达未来?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能。因为总有守护者在接力,总有记忆在被传递,总有责任在被承担。
九月的信,迟到了六十三年,但终究抵达了。而它所连接的,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条守护的链条,一份责任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延续。
新梦未灭,守护不止。而每一个守护者,都是星火传递中的一环,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都是未完故事中的一笔。
夜深了,但林青崖没有睡意。她开始整理这些新的发现,准备将它们加入新梦研究的图景。历史的地图需要不断修正,因为总有新的土地被发现;历史的拼图需要不断补充,因为总有新的碎片被找到。
而她的工作,就是继续寻找,继续连接,继续守护。
九月的信,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信,还在路上;更多的守护者,还在等待;更多的故事,还在被讲述。
而时间,会给每一个守护以回响,给每一份沉默以声音,给每一次坚持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