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红城大学进入暑假,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林青崖的办公室里却依然有人进出——今天是“新梦数字人文实验室”暑期工作坊的第一天,来自全国十所高校的二十名本科生和研究生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两周的密集学习。
工作坊的主题是“多元历史与数字叙事”,旨在教授年轻人如何用新的方法研究和呈现历史。林青崖不是主讲人——那是徐明的工作——但她会担任特邀讲师,分享新梦研究的经验教训。
上午九点,工作坊开始。徐明做了简短的开场:“欢迎大家来到红城。这不是一个传统的暑期学校,而是一个实验性工作坊。我们不会教你们标准答案,而是和你们一起探索问题:在数字时代,如何让历史更鲜活?如何让研究更开放?如何让叙事更多元?”
学员们来自不同专业:历史学、社会学、新闻学、计算机科学、艺术设计这种多样性正是工作坊所追求的。第一项活动是自我介绍,要求每个人分享一个自己家族的历史物件或故事。
一个来自云南的学生展示了祖母的银饰:“这是我们白族的传统,每个图案都有含义。奶奶说,这些银饰不仅漂亮,还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和祝福。”
一个北京学生分享了他爷爷的工作证:“我爷爷是196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边疆。这本工作证记录了他的工作变迁,也折射了那个时代的政策变化。”
一个上海学生带来了外公的日记本:“外公是中学语文教师,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每天写教学笔记。从这些笔记里,可以看到四十年间教育理念的变化。”
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实物的家族历史物件,但我用程序模拟了祖父讲述的老家街道——根据他的描述,重建了1950年代的街景。”
自我介绍持续了一小时,每个人都带来了独特的故事和物件。这些年轻人用各自的方式理解和连接历史,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正确的模板,只有真实的体验和真诚的探索。
上午的课程由顾雨薇主讲,主题是“复杂历史的多元叙事”。她以新梦研究为例,展示了如何通过不同材料、不同视角、不同媒介,呈现同一段历史的多面性。
“我们收集了官方档案、私人日记、口述历史、海外信件、照片、实物每一种材料都提供了不同的视角,”顾雨薇展示着各种资料,“把这些视角并置,不是要找出哪一个‘最正确’,而是要展示历史的复杂性——它本来就是多声部的合唱,不是单一声音的独唱。”
下午是实践环节。学员们分组工作,每组选择一个小的历史主题,尝试用多元方法进行研究设计。林青崖在各组间巡视,回答提问,提供建议。
一组学员选择了“1950年代地方知识分子的选择”为主题。他们计划结合地方档案、个人回忆录、老照片,甚至考虑寻找那个年代的地方报纸,从多个角度重建历史语境。
另一组关注“改革开放初期的大学生思想”。他们打算采访几位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收集口述历史,同时查阅当年的大学校刊和教材。
还有一组对“地方民间组织的历史”感兴趣。他们想研究红城历史上除了新梦学会之外的其他民间社团,对比不同组织的理念、活动和命运。
每个小组都有不同的切入点,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困惑。林青崖注意到,学员们提出的问题很深入,甚至触及了一些她研究团队曾经面临的难题:如何平衡不同来源材料的差异?如何处理记忆的偏差?如何呈现矛盾而不制造混乱?
工作坊结束后,几个学员留下来继续讨论。一个女生问林青崖:“林教授,您觉得历史研究最终应该追求什么?是真相的还原,还是意义的建构?”
“两者都是,但可能更重要的是对话的开启,”林青崖回答,“真相很难完全还原,因为历史已经过去;意义总是被建构,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理解。小税s 耕新最全但对话可以持续——与过去的对话,与不同视角的对话,与不同理解的对话。新梦研究最重要的成果,也许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事实,而是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跨越地域、跨越代际的对话。”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个学员问:“您的新书《新梦与它的时代》最后写道‘未完的书页’,这是不是意味着研究没有终点?”
“是的,”林青崖微笑,“不仅因为总会有新发现,更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重新解读历史。一百年后的人们看新梦学会,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和评价。历史是活的,它在每个时代的解读中重生。所以这本书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理解,下一代会写出他们的版本。”
晚饭后,工作坊安排了一个特别活动:参观废园残碑。林青崖没有陪同,让学员们自己去体验。她想知道,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年轻人们会对那段历史有什么样的直接感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留在实验室,整理一天的材料。窗外,夏夜的天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手机震动,是sophie从温哥华发来的消息:“伯克利数据库的第一批资料已经上传完成,包括梅怀素的手稿和信件。新加坡和巴黎的资料下周可以对接。”
她回复简短致谢,然后继续工作。
九点左右,参观废园的学员们回来了。他们的表情各不一样:有的凝重,有的兴奋,有的沉思。在分享会上,一个学员说:“站在那块碑前,我忽然觉得历史不是遥远的东西。一百年前有人在那里刻字,希望未来有人看到。现在我真的看到了,这种跨越时间的连接很神奇。”
另一个学员说:“我注意到碑周围有很多新种的花草,还有一个小牌子介绍新梦历史。这让我想到历史不是静态的,它会被后人不断重新安置、重新解读、重新赋予意义。”
还有一个学员关注更实际的问题:“那个废园现在受到保护,但还有很多类似的历史遗迹可能正在消失。我们应该如何平衡城市发展和历史保护?”
讨论持续到很晚。林青崖最后做了简短的总结:“你们今天提出的问题和思考,正是历史研究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接受现成答案,而是提出新的问题;不是重复已知叙事,而是寻找不同可能。新梦研究只是提供了一个案例,一个方法,一种态度。你们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案例,发展自己的方法,形成自己的态度。”
学员们散去后,实验室安静下来。林青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校园。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有学生在里面自习;更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夏夜,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材料,试图理解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那时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会改变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路没有终点,因为历史永远延伸;相遇没有止境,因为记忆永远分散;改变没有完结,因为理解永远更新。
《新梦与它的时代》已经出版,但那本书不是终结,而是开始。正如她在扉页上写的:“献给所有继续这本书的人。”确实有很多人在继续:徐明在继续实验室的工作,顾雨薇在继续教育推广,sophie在继续国际连接,陈老师在继续青少年项目,学员们今天开始的探索也是继续
而她自己的角色,也在继续中转变:从发现者到分享者,从组织者到支持者,从讲述者到倾听者。
桌上的那本《新梦与它的时代》静静躺着,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书,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写着:
“历史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一代人阅读它,都会看到不同的内容;每一代人续写它,都会留下不同的笔迹。_
新梦的故事,只是这本书中的一页——曾经被遗忘,如今被找回,未来将继续被阅读、被续写、被重新理解。_
这本书未完,因为历史未终;这页书未完,因为探索不止。_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本书的作者,也都是这本书的读者。_
未完的书,等待更多的笔;未完的路,等待更多的脚步;未完的梦,等待更多的梦想者。”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那里已经有很多书,还会继续增加。每一本都是历史的一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是历史的一次尝试。
夜更深了,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有学员忘了东西回来取,有研究生在加班整理数据,有值班的助理在更新网站
历史在继续,工作在继续,生活在继续。
而林青崖知道,她的那部分工作已经完成了一个阶段,现在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不是继续写同一本书,而是帮助更多人开始写他们自己的书;不是继续走同一条路,而是帮助更多人找到他们自己的路;不是继续做同一个梦,而是帮助更多人追寻他们自己的梦。
未完的书,总有人会翻开下一页。而她的满足,就在于知道书会继续,路会延伸,梦会传递。
关上办公室的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废园残碑、地库暗门、河西走廊、家族团聚、课堂讨论、广场活动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连接着一段记忆。
这些瞬间和记忆,已经汇入历史长河,成为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中的一页。而更多的页,正在被书写,正在被阅读,正在被传递。
夏夜的风吹进走廊,带着栀子花的余香。林青崖走向电梯,脚步轻缓。明天,工作坊继续;明天,探索继续;明天,历史继续。
而书,永远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