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浔一路沉默,但必要的提醒并未缺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保持安静,尊重当地习俗;骡队经过,靠山壁避让,小心被撞落山崖;务必在晚上七点前抵达雨崩,入夜后气温剧降,光线昏暗,且有野兽出没风险。”
虽然他们都带了应急帐篷和睡袋,但没人真想在半路宿营。听到林浔的警告,几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幸好子乔和诺澜体力耐力都不错,一菲和林浔的体能更是非人级别。下午四点不到,他们便已抵达路线海拔最高的垭口。
站在垭口的简易服务点休息,看着旁边一群早他们两个多小时出发、此刻才气喘吁吁抵达的大叔大妈,一菲和子乔脸上都露出了些许轻松。看来这“徒步雨崩”的成就,对他们而言确实不算太难。
翻过垭口,一路下坡。傍晚六点左右,拐过一个z字形的急弯,一直沉默领路的林浔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飘忽:“再十分钟,到村口。”
也正是在这时,右侧的山壁向后退去,左侧原本茂密的树木也变得稀疏,太子十三峰的连绵身影,毫无征兆地、完整地撞入了他们的眼帘!
与清晨在飞来寺看到的云雾缭绕截然不同,此时的卡瓦格博群峰,仿佛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将它们的宏伟、庄严、以及那种亘古不变的冰冷寂静,赤裸裸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巨大的山体如同连接天地的阶梯,灰白色的岩壁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在傍晚愈发清冷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此刻,他们似乎能略微理解,为何世代居住于此的藏民,会将其奉若神明,顶礼膜拜。
而山脚下,雨崩村静静地躺在峡谷的怀抱中。几十栋白色的藏式碉房,如同散落的珍珠,点缀在层叠的梯田和葱郁的林木之间,与背后擎天的雪山形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卷——渺小与伟大,人间与神域,在此刻完美交融。
“哇——!”子乔被这景象震撼,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像是被压抑已久的孩子,撒欢般朝着近在咫尺的村口跑去。
“吕子乔!你给我小点声!”一菲低吼着追了上去。
诺澜笑着摇摇头,跟在他俩身后,走了几步,却下意识地回头。她发现林浔并没有跟上来。
他独自站在原地,就在那个z字形弯道过后、视野最为开阔的山路中段,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的雪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林浔?”诺澜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微微蹙眉,折返回去,走到他身边。
正当她准备再次开口时,林浔却仿佛梦呓般,没头没脑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这里……”
诺澜一怔:“什么?”
林浔似乎这才察觉到她的靠近,缓缓侧过头,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绝佳的拍照地。”
诺澜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取景的绝佳位置——山路相对宽敞,不易阻挡后方行人和骡马;前方树木稀疏,视野毫无遮挡,可以将巍峨的雪山和静谧的村落一同囊括进镜头。
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背靠山壁,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取景框,模拟着相机镜头。果然,构图完美。
然而,就在诺澜专注于取景时,她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林浔以及他旁边的湘君,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林浔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卡瓦格博的主峰上。
起初,一切正常。雪山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蓝灰色调,圣洁而遥远。
但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攫住了他的心脏!呼吸骤然困难,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他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在翻越海拔4700多米的白马雪山垭口时,他都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高原反应。为何在这海拔已降至3000米左右的地方,身体却像是突然背叛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通过深呼吸平复这莫名的痛苦。
意识里,湘君也发出了惊惶的呼喊:“林浔!怎么回事?!我感觉……感觉好像要被挤出去了!”
也就在他们同步努力对抗这生理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再次抬起头望向雪山的那一刻——
世界,变了。
眼前那原本覆盖着洁白冰盖的卡瓦格博峰顶,在夕阳本该渲染出的金色余晖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刺眼的——血红色!
那不是朝霞或晚霞温暖的红,也不是矿物折射的赭红。那是一种无比鲜艳、无比粘稠、仿佛刚从动脉血管中喷涌而出、尚未接触空气氧化的、活生生的、带着生命质感的鲜血之红!
那血红如此浓郁,如此不祥,几乎要顺着视线流淌下来,染红整个天际。
紧接着,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那片覆盖峰顶的、巨大的、血红色的“冰盖”,仿佛承受不住自身重量,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崩解,轰然碎裂!
化作铺天盖地的血色洪流,混合着崩塌的冰雪和山石,如同决堤的血海,又像是无数怨灵汇聚成的毁灭之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山脚下、朝着他们四人、朝着整个雨崩村,席卷而来!
死亡的阴影与刺鼻的铁锈味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呼吸!
“呃……!”湘君在意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林浔控制的这具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山壁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从林浔喉咙里迸发,林浔强撑起精神,猛地冥想起来,像一记重锤,猛地敲碎了那恐怖绝伦的幻象。
血色洪流、崩塌的雪山、震耳的咆哮……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去。
视野恢复正常。雪山依旧静静矗立,披着暮色,圣洁,庄严,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从未存在过。只有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以及额角渗出的、冰凉的冷汗,证明着刚才那瞬间的真实冲击。
湘君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恐:“我、我们刚才……看到了什么?雪山……是血……血红色的!”
林浔抬手,用指尖抹去额角的冷汗,动作缓慢而稳定。
他望着恢复正常的卡瓦格博,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确认,低声回应了湘君,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血山。”
“这座山,果然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真实的空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他转身,看向一脸关切走回来的诺澜,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轻微的高原反应。
“没事了,”他语气平淡,“走吧,天快黑了。”
他跟上诺澜的脚步,朝着村口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
但只有他和湘君知道,这片看似祥和宁静的秘境之下,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秘密。他们的探寻,从这“血山”一瞥开始,才真正进入了未知的、可能远超想象的领域。
林浔和诺澜并肩踏入了与世隔绝的雨崩村。唯一的村道是条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泥土路,两旁是典型的藏式民居,白墙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黑色的窗框如同深邃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混合气息。
就在他们走过一栋两层高的木屋时,林浔若有所感,抬起头。
只见一扇雕花木窗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羊毛披肩,不像本地人打扮。
她似乎正欣赏着雪山暮色,目光无意间与林浔相遇,随即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灿烂的笑容,仿佛这雪山脚下的静谧时光让她心满意足。
林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倒是诺澜,微笑着朝那女孩点了点头。
他们此行预定的住宿点是“梅朵家庭旅馆”。正如林浔事先“预警”的那样,条件相当原生态。旅馆由一栋三层藏式木楼改建,一楼是餐厅,弥漫着浓郁的藏餐和木柴烟味,二、三楼是客房。
所谓的“大堂”,不过是楼梯口拐角处逼仄的一隅,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就是接待处,后面坐着一位正在烤着电暖器的姑娘。
“到了,就这儿。”林浔言简意赅。
吕子乔拖着行李,夸张地哀嚎一声:“浔哥!你管这叫‘最好’的?这前台还没3602的浴室柜大呢!我感觉受到了欺骗!”
林浔还没说话,那位烤火的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庞,笑着接话,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着点儿化音:“这位大哥,他还真没骗您。咱们梅朵家,在雨崩村里,确实算是条件顶好的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
子乔立刻来了精神,凑到桌前,开启了搭讪模式:“哟,听口音,老板娘不是本地人吧?”
姑娘一边翻找着登记本,一边利落地回答:“我是哈尔滨来的。不过您可别叫我老板娘,叫我梅朵就行。”
“梅朵?”子乔疑惑地指了指门口的招牌,“这旅馆不是用你名字起的?你怎么会不是老板娘呢?”
一菲在一旁抱着胳膊,吐槽道:“吕子乔,你什么脑子?自己开的店叫老板,叫老板娘多土。对吧,梅朵老板?”
梅朵被逗得捂嘴直笑:“这位小姐,说笑了。我可没那本事当老板。雨崩村里所有的旅馆,都是本地村民的产业。我呀,就是在这儿做义工的。”
看到几人略显疑惑的眼神,她熟练地解释道:“就是‘打工换宿’,喜欢这儿,就留下来帮帮忙,管吃管住,体验生活。”
诺澜了然地点点头,这种生活方式在追求自由和深层次旅行体验的年轻人中并不少见。
湘君蠢蠢欲动:「到了到了!总算进村了!得找个机会跟这个梅朵打听打听索南多吉的事,她在这儿做义工,说不定听说过什么!」
梅朵拿着串古老的黄铜钥匙,带领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房间在二楼,是个小套房,你们四人住刚好。”
所谓的“总统套房”,推开门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客厅,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相邻两堵墙上各有一扇门,通向两个卧室。
卧室果然如预料般狭小,各摆着两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卫生间更是迷你,不过拧开水龙头,等待片刻后,竟然真的流出了温热的水,这在高海拔的偏远村落堪称奢侈。
最让人惊喜(或者说惊心)的是房间外连着的阳台。阳台由几根粗细不一的原木用麻绳粗糙地捆绑而成,栏杆低矮,人靠上去能清晰地听到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连同观景的人一起散架,坠入楼下。
两个卧室的阳台是相通的,楼下厨房的烟囱正对着这里,空气中混合着冷冽的雪山气息和温暖的炊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感受。
然而,没有人抱怨。因为站在这个岌岌可危的阳台上,视野无与伦比——整个卡瓦格博雪山群毫无遮挡地横亘在眼前!
距离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雪山呼吸带来的寒意。比在飞来寺遥望时,更显磅礴,更具压迫感,也……更让林浔和湘君想起不久前的“血山”幻象。
林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宁静的雪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探究。湘君也安静下来,那抹刺目的血红似乎还在意识边缘残留。
林浔突然笑了,笑得一点也不林浔,让旁边的湘君投来了见鬼般的目光。
“湘君……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这座雪山比当初的青山精神病院要强啊,上次只有你,这次说不定是我们两个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