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乔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后视镜里的林浔。讲登山队的故事只是开胃菜，他和一菲真正的任务，是挖出林浔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背后隐藏的目的。
出发前，公寓“作战指挥部”已经详细研究过林浔的路线。
雨崩村，梅里雪山脚下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需要徒步或骑骡子才能进入，条件艰苦，风景虽美，但将这个地方划入旅行地点，绝对不符合林浔一贯“怕麻烦”、“追求效率”的人设。
这一路上，他和一菲旁敲侧击，试图从各个角度切入，但林浔要么用精准的数据和科普把话题带偏，要么就干脆保持沉默，防守得滴水不漏。
子乔在心中对小则又沐风吐槽：「这家伙，嘴巴比保险箱还难撬！看来这次卧底任务，任重而道远啊！」
小则又沐风鼓励道：「子乔君，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持续爬升，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雪山的身影愈发清晰。而车内的“暗战”，才刚刚开始。吕子乔深吸一口气，准备酝酿下一轮的“攻势”。他就不信，套不出林浔的真话！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随着海拔的攀升，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冽。按照林浔制定的、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计划，他们抵达了今晚的落脚点——飞来寺。
这里与其说是个寺庙，不如说是个因庙得名的小小聚居地，具体是乡还是镇，林浔懒得去区分。对他而言，这里只是一个坐标，一个观测点。
远离城市的喧嚣，住宿条件自然无法与魔都相比。但林浔依旧秉持着他一贯的“最优解”原则，在有限的选项中挑选了号称当地最好的一家观景酒店。
他面无表情地办理入住，要了相邻的两个标准间——他和子乔一间，一菲和诺澜一间。酒店的卖点在于，从房间的阳台望出去，便能直面那座在藏民心中拥有无上地位的雪山——卡瓦格博，以及那传说中的盛景：“日照金山”。
所谓的“日照金山”，便是黎明时分，初升的太阳将第一缕金光洒在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及其周围数座六千米以上雪山的壮丽景象。能否看到全貌，极度依赖天气，几乎是一场人品的豪赌。
不过，林浔对此并无担忧。尽管队伍里有个自带“桃花劫”和“不靠谱”双重debuff的吕子乔在疯狂拉低平均幸运值，但仅凭他自身强大的气运场，就足以将团队人品拔高到超越雪线的高度。更何况，还有气场强大、正气凛然的胡一菲和气质知性、运气似乎也不错的诺澜作为加成。
安顿好行李，四人略作休整，便决定不在酒店解决晚餐。在胡一菲自告奋勇的带领下（虽然她的方向感时好时坏，但在这种只有一条主街的地方，迷路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他们顺利地在飞来寺唯一那条略显冷清的主街上，找到了一家挂着“大理风味”招牌的土鸡火锅店。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简陋，老板兼厨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四人根据之前做的攻略，点了一只当地藏民散养的土鸡，又加了一份这个季节最新鲜的本地牛肝菌。小小的店铺里弥漫着火锅汤底逐渐沸腾的香气，驱散着高原夜晚的寒意。
座位安排自然而然地一个人坐一面。胡一菲、诺澜和吕子乔很快就开启了闲聊模式。
女人的八卦天赋和子乔见缝插针的插科打诨，让气氛迅速升温。
对于半生不熟的人来说，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就是聊共同的爱好和共同认识的人。
他们三人交集最多、也最有“话题性”的，无疑就是林浔和曾小贤。
既然林浔本尊就在旁边且气压偏低，话题便毫无悬念地转向了曾小贤吐槽大会。
胡一菲作为主力输出，火力全开，从曾小贤的糗事说到犯贱日常，言辞犀利，画面感极强。吕子乔在一旁完美充当辅助，适时补充细节，添油加醋，将曾小贤的“贱人曾”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诺澜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或者巧妙地转换话题，与一菲聊起健身、运动心得，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来放松身心、享受旅程的游客，神态自然，毫无破绽。
然而，在这看似轻松热闹的表象下，一菲和子乔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路上听到的关于卡瓦格博的神秘传说，加上林浔那反常的出行决定，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们心里。他们忍不住担心，这片被神山眷顾（或者说笼罩）的土地，会不会是另一个“青山精神病院”，正张开了无形的陷阱，等待着林浔。
而与这方小天地格格不入的，是林浔。
他完全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曾小贤的“声讨大会”，仿佛那些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庞。他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经过特殊技术处理、放大并增强了清晰度的照片。
湘君也收敛了平日跳脱的性子，以一种近乎凝实的形态飘荡在林浔周围，专注地看着屏幕。
照片像素不高，带着明显的年代感。画面中，一个身穿鲜艳红色冲锋衣、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占据了百分之六十的篇幅。他笑容灿烂，带着一种典型的“游客式”满足感，摆出仿佛征服了世界的姿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已经秃了大半的头顶，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完美地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构成了一道堪比“日照金山”的奇景——“日照金头”。尽管他实际上，只是站在雪山的脚下。
林浔和湘君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滑稽的“金头”主角身上。他们的目光，穿透了时间的尘埃和模糊的画质，死死锁定在照片的背景处。
那里，是进入上雨崩村的一条盘山泥路。在秃头男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穿着传统藏袍的青年男子，正低着头，牵着一头看起来颇为健壮的骡子，从山路上沉默地走过。他的衣着、神态，无不显示着他当地藏民的身份。那头骡子，显然是租给那些不愿或无法徒步进入雨崩的游客代步用的。
尽管照片中他的脸大部分被阴影和角度所遮挡，只露出小半张侧脸，而且因为距离和像素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清晰立体的五官轮廓，眉宇间依稀可辨的英气，以及那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仿佛带着雪山烙印的独特气质……
都与林浔和湘君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名为“索南多吉”的藏族青年，高度吻合！
这张照片，是林浔动用了强大的网络检索能力，如同大海捞针般，在无数陈年论坛、废弃博客、私人相册的角落里，经过无数次筛选、比对，再借助他亲手打造的、已初具人工智能雏形的辅助程序“普罗米修斯”进行图像增强和面部特征分析，最终才锁定并复原出来的。
它就像一块冰冷的、沉重的拼图，狠狠地嵌入了由梦境、传说和零散线索构成的巨大谜团之中。
索南多吉，这个原本只存在于模糊梦境和冰冷档案记录中的名字，此刻，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出现在了这张泛着历史尘埃的照片里。
他，真的存在过。
而且，就在雨崩。
就在卡瓦格博的脚下。
林浔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越过喧闹的火锅蒸汽，透过小店简陋的窗户，望向窗外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但轮廓依稀可辨的庞大山影。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鹅绒幕布，迅速笼罩了飞来寺。
气温骤降，呵气成霜，简陋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掠过经幡发出的猎猎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低语。酒店房间里，尽管有暖气，依旧能感受到窗外渗入的丝丝寒意。
，
长夜漫漫，高原反应初显的微醺感与远离网络世界的无聊感交织在一起。子乔嘿嘿一笑，如同变戏法般从他的行李里掏出了一盒——飞行棋。
“居家旅行、联络感情、杀人越货……呸，是排忧解闷之必备良品！”子乔得意洋洋地铺开棋盘。
各自回房简单洗漱后，一菲和诺澜来到了林浔和子乔的房间。此时，林浔已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湘君。
骰子滚动，游戏开始。子乔的运气似乎格外好，连续掷出两个六，第三个又是五，他兴奋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斯国一！”
话音刚落，湘君拿起骰子，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带着少见的严肃看向子乔：“子乔，提醒你一下，进了雨崩，最好别下意识蹦日语。”
“为什么？”子乔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在关谷的长期熏陶下，“纳尼”、“斯国一”早已成了公寓里的高频词汇。
湘君没有立刻掷骰子，而是用手指捏着那颗小小的塑料方块，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声音压低了些：“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的，卡瓦格博登山队的事吗？‘卡瓦格博’在藏语里是‘雪山太子’的意思，我们现在叫的‘梅里雪山’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当年，那支在山脚下勘测了两年的日本登山队，藏民们起初以为他们是科考，后来才知道他们竟是要‘爬到太子头顶上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当时就炸了。村民们想尽办法阻拦，冲突很激烈。但在登山者看来，‘山就在那里’，攀登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不理解这种深入骨髓的信仰和敬畏。”
一菲挑了挑眉，插话道：“所以当地人因此讨厌日本人？可那支登山队不是已经……受到山神的惩罚，全军覆没了吗？”她说到“山神惩罚”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湘君摇摇头：“日本登山者是遇难了，但事情并没结束。据当地藏民说，那年就闹了特大雪灾，快收割的青稞全被压死了。接着又是洪水，山里的狼和熊也莫名多了起来，频繁下山祸害牲畜。
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外人亵渎了神山，引来了雪山的愤怒。所以直到现在，西当、雨崩、斯农这些雪山脚下的村子，对日本人……或者说对任何可能被误认为是日本人的人，都非常反感。
要是被当成日本人，可能不止你，连我们一起的生意都没得做，甚至会被拒之门外。”
子乔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保证：“懂了懂了！绝对不乱叫！我可不想在高原上被人当街追杀！”
一菲嗤笑一声：“什么山神愤怒，自然灾害的巧合罢了，封建迷信。”
诺澜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笑道：“一菲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嘛。不过有时候，入乡随俗，尊重当地的信仰和禁忌，总归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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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不到六点，四人便被闹钟吵醒，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来到阳台，期待着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然而，天公不作美，浓厚的云雾如同巨大的白色幔帐，将卡瓦格博及其姐妹峰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别说金光，连山的轮廓都窥不见分毫。
“靠！”子乔郁闷地捶了一下栏杆。
一菲也一脸不爽：“白起这么早！”
林浔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混沌的云雾，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诺澜拢了拢衣领，语气依旧温和：“看来我们的人品值还需要积攒。”
骂骂咧咧地回去补了个回笼觉，八点钟，四人收拾行装，驾车前往徒步起点——西当温泉。
将车停在山坡的露天停车场，背上沉重的行囊，标志着他们终于要告别四个轮子，依靠双脚丈量这片土地。幸运的是，没走多远就在一片小树林旁看到了等候租用的骡队。租下两匹骡子驮运大件行李，四人轻装上阵，手持登山杖，开始了真正的徒步。
然而，想象中的险峻并未立刻出现。这条通往雨崩的路线，更像是一个被放大并原生态化的登山公园。沿途设有垃圾桶和编号清晰的电线杆，不乏五六十岁精神矍铄的大叔大妈，甚至还有被父母牵着、蹦蹦跳跳的五六岁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