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西六区,一栋外观朴素但内部宽敞的旧式公寓楼前。
夜色已浓,街道两旁的煤气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深秋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
白日里紧张繁忙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沉淀下来,只余下清冷的寂静。玛格丽特没有乘坐她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轿车,甚至没有带警卫,只是独自一人,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踩着人行道上干燥的落叶,在一栋有着雕花铁门和石砌门廊的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望了望三楼那几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一天的劳顿、沉重的决策、迫近的危机,仿佛都被暂时关在了这扇门外。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抬手,轻轻敲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李曜青。他穿着一件居家的羊毛开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但迅速化为礼貌而稳重的微笑:“卡隆主席?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用的是略显生硬但很清晰的法语。
“李医生,晚上好。叫我玛格丽特就好,在这里没有主席。”玛格丽特微笑着,用流利而地道的汉语回应,口音纯正,甚至带一点点北平官话的韵味。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进温暖的门厅,脱下了大衣。
听到汉语和熟悉的声音,客厅里立刻传来一阵响动。
首先探出头来的是陈雅,她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透明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法文法学专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玛戈?(argot,玛格丽特的昵称)真是你!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紧接着,林尚舟也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玛格丽特,连忙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提前说一声的。” 语气里是东方人特有的、对高位者的尊敬与客气。
张振宇跟在后面,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叫了声“玛格丽特同志”,目光敏锐地扫过她略显疲惫但神色温和的脸。
宋希系着围裙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准备晚餐。看到玛格丽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带着吴语软音的汉语说:“主席……啊,玛格丽特,你吃过了吗?我们正要吃饭,添双筷子的事。” 虽然比起陈雅和唐茗,她与玛格丽特的关系稍显正式,但长期的接触和玛格丽特毫无架子的态度,也让这份疏远消弭了许多。
玛格丽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众人,落在了客厅沙发上那个依靠着厚厚靠垫的身影上。
唐茗正半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腹部高高隆起,脸颊圆润了些,带着孕妇特有的温润光泽,但眉宇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聪慧与坚毅。看到玛格丽特,她眼睛一亮,想要坐起身:“玛戈!”
“别动别动!”玛格丽特连忙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就在沙发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语气是全然不似平日主席的、带着嗔怪和熟稔的关切,“你就好好躺着!感觉怎么样?小家伙没闹你吧?” 她切换回汉语如此自然流畅,仿佛她们还是在巴黎大学图书馆里争论问题的同窗。
“还好,就是这小家伙最近动得厉害,晚上总踢我,睡不安稳。”唐茗笑着抱怨,手温柔地抚在肚子上,看向玛格丽特的眼神充满了亲近。
她们是真正的闺蜜,是同系同班、一起通宵赶过论文、分享过少女心事、也一起投身过街头运动的亲密伙伴,大学的四年,也只有唐茗作为东方学生真正和玛格丽特一起走过。在唐茗面前,玛格丽特从来不是什么公社主席,只是“玛戈”。
“那是跟你一样,精力旺盛,将来肯定也是个闲不住的主。”玛格丽特打趣道,伸手轻轻摸了摸唐茗的肚子,动作自然。恰好这时,腹中的胎儿仿佛回应般动了一下,玛格丽特惊喜地“呀”了一声:“真有劲!看来是个健康的宝宝。”
这亲昵的动作和对话,让旁边原本有些拘谨的三位男士也放松了下来。林尚舟去泡茶,张振宇帮着宋希去厨房多准备两个菜,李曜青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看着。
“玛戈,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唐茗仔细端详着好友的脸,虽然化了淡妆,但眼下的倦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是瞒不过她的,“欧洲那边……是不是很紧张?”
陈雅也放下书,关切地看过来。她们虽然专注于各自领域的学习和研究,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国际局势的诡谲风云,她们同样感受得到。
玛格丽特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无奈:“是有些事。不过看到你们,特别是看到我们的唐茗同志被照顾得这么好,我就觉得,有些努力是值得的。” 她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细节,转而问道:“小雅,你的法律框架研究怎么样了?有遇到什么难题吗?”
提到专业,陈雅立刻来了精神,推了推眼镜:“难题可多了!尤其是关于战时经济管制与公民基本权利平衡的部分,法兰西的《紧急状态法》历史案例和法理基础很有参考价值,但也不能完全照搬。我还需要更多关于基层司法实践的材料……”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玛格丽特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显示她并非客套,而是真正理解并关心陈雅的工作。末了,她点头道:“材料的问题,我让司法局和档案局配合你,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另外,薇薇安那边……有些特殊的‘案例’记录,或许能给你提供不一样的视角,稍后我让她安排人跟你接触一下,注意保密。”
“真的?那太好了!”陈雅眼睛发亮。
这时,宋希端着一盘菜出来,接口道:“玛格丽特,我和曜青在卡雷尔博士那里的学习也很顺利,博士虽然严厉,但确实教了我们很多前沿的东西。特别是血管显微缝合和创伤控制复苏技术,如果能带回去,能救很多战士的命。” 她语气里充满了使命感。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科学和医术,是没有国界的利器,能多掌握一分,未来的胜利就多一分把握。”玛格丽特鼓励道,又看向张振宇和,“张同志,你呢?在国际总部的交流还适应吗?”
张振宇言简意赅:“收获很大。尤其是指挥体系架构和后勤现代化管理方面。法军的‘合成战斗群’理念和空地协同训练,很有启发性。只是……想到国内战场的条件,有些技术暂时难以直接应用,需要消化吸收,寻找适合我们的路子。”
至于林尚舟,玛格丽特没有问他什么问题,原因很多,主要是每次看见他,她都能脑补到另外一个人……怎么说呢,很难以评价。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玛格丽特点头,“不急于求成,关键是理解精髓,灵活运用。”
晚餐准备好了,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玛格丽特也没客气,和大家一起围坐在餐桌旁。
席间,她不再谈论工作,而是聊起巴黎的趣事,回忆大学时光,询问唐茗孕期的各种感受,甚至向宋希请教了一些基础的孕期护理知识。
她熟练地用筷子夹菜,谈笑风生,仿佛只是一个来访的、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了所有人。连最严肃的张振宇,眉宇也舒展了不少。林尚舟更是主动给玛格丽特添茶,眼神里的尊重之外,多了几分亲近。
饭后,玛格丽特又陪着唐茗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看到她脸上露出倦意。
“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玛格丽特起身,帮唐茗掖了掖毯子,“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我们未来的小战士。生产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宋希盯着呢,医院也是最好的。”林尚舟连忙道。
“那就好。”玛格丽特看向众人,“你们在这里,不要有任何顾虑,把这里当作家。有什么困难,无论大小,一定要告诉我,或者告诉路易、薇薇安。你们的安全和福祉,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之一。”
她的语气真诚而郑重。然后,她依次与陈雅、宋希、张振宇、李曜青和林尚舟道别,最后轻轻拥抱了一下唐茗。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小雅,别忘了清单。茗茗,养胎就别乱动了啊,都是过来人。”
虽然自己当时也没见多老实……她又想起了当初她强撑着要工作结果晕倒的事……不禁有些脸红。
走出公寓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但玛格丽特的心中却留存着方才的温暖。那些在异国他乡为了理想而奋斗的同志们,那些即将诞生的新生命,那些在专业领域孜孜以求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她在波旁宫那间冰冷的办公室里,面对无数艰难抉择时,内心深处最坚实的支撑和动力源泉。
她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重新走向那等待她的、布满荆棘与责任的漫漫长夜。
她知道,她不仅仅是为法兰西而战,也是为了这些朋友们所代表的未来,为了更多人可以享有这样的温暖与安宁而战。这份沉甸甸的牵挂,让她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脚步更加沉稳,意志更加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