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界传送门在后院合拢的瞬间,深海的湿冷像一层脱不掉的壳,被秋日干爽的风一吹,悄无声息地散了。林夜站在青石板上,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暖漪荧藻隔着容器,透出温吞吞的光,把帆布映得像藏了盏小灯笼。
厨房里飘出老周哼戏的调子,混着高汤滚沸的香气。一切如常。
除了巷口那阵脚步声。
李爷爷正在老槐树底下转圈,手里攥着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夜,他步子急急地迈过来:
“小林!可算回来了!出事了——张奶奶家暖气坏了,维修说要等三天!这大冷天的,屋里跟冰窖似的,老太太裹着被子还打哆嗦……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先缓缓也行啊!”
话又急又实,一句是一句,全是烟火气里的焦心。
林夜脸上那点深海归来的沉静还没褪尽,眼神已软了下来。
“人在哪儿?这就去。”
他转头朝阿影递了句话:“先煮一壶冰焰果的‘暖魄饮’,火别大,煮出那点温润气就成,煮好了送过去。”
“好。”阿影转身进了厨房。
林夜朝李爷爷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几乎就在后院门合上的同一刻,“星穹之间”的静室里,林夜已坐在黑曜石桌后。
他身上还沾着深海带回来的、没散尽的寒气,目光却静得像古井。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姓顾,科技新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期算计留下的冷峻。
“听说你这里有‘光’,”顾先生开门见山,“活的、能与人共鸣的生物冷光。我要最纯的那种,‘煦流荧藻’,活体,可持续供应。价格不是问题。”
林夜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煦流荧藻’的光,生于深海循环,本质是‘给予’。”他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读说明书,“你要用它做商业媒介,可以。但得签一份能量契约——不能用它的生命核心,不能扭曲它的本质,未来必要时,得配合我做净化回收。”
顾先生眼神一闪:“代价?”
林夜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儿戴着枚朴素的银戒指,磨损得厉害,与周身昂贵的气息格格不入。
“戒指。”他说。
顾先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是他导师留下的,创业初期唯一的精神图腾,早被遗忘在财富堆里,却从没摘下过。
“为什么?”声音依旧稳,底下却有裂痕。
“因为你要的是‘温暖’,付出的就不能只是钱,”林夜的声音没有起伏,“得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尤其是和你如今这条路相悖的那部分。这戒指,正合适。”
静。
顾先生坐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慢慢、慢慢地,把戒指褪了下来。
金属落在黑曜石上,“嗒”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被斩断。
“成交。”他说。
林夜没碰戒指,只点了点头:“藻体三天后送到。契约签好生效。”
人走了,静室里只剩桌上那枚小小的银圈,幽幽地反着冷光。
张奶奶家在一楼,门一开,阴森的冷气混着旧房子的霉味扑出来。窗户缝里漏风,老太太裹着厚棉被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早就凉透的热水袋,脸冻得发青。
“李大哥,小林……麻烦你们了。”她声音有点抖。
林夜没说话,伸手试了试窗缝的风,又摸了摸暖气片——冰凉。
阿影端着一碗“暖魄饮”进来。汤色是极淡的冰蓝,热气里飘着清冽的雪松香。
“张奶奶,您先喝这个,暖暖身子。”林夜接过碗递过去。
老人小口啜着,起初只觉得微凉,咽下去后,一股扎实的暖意却从胃里漫开来,像有人从里头轻轻裹了层羊毛毯。她脸色缓过来些,长长舒了口气:“这水……真舒服。”
林夜走到暖气片前,手指搭在锈蚀的阀门旁。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混沌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渗进管道——不是修,不是造,是“疏导”。他触到那段被水垢堵死的栓塞,没硬冲,只让那点微光裹上去,像泡开一块老茶垢,让它慢慢松动、化开。另一缕光则抚过循环泵疲软的核心,轻轻“推”了它一把。
没有光,没有声,连铁锈都没惊动。
接着他走到窗边,手指沿缝一抹,一层薄得看不见的能量膜贴了上去——不挡开关,不碍观瞻,只悄悄截断了那丝钻骨的冷风。
不过十来分钟。
张奶奶碗将见底时,暖气片忽然“咯”地轻响了一声。
然后,温度一点一点爬上来。冰凉的铸铁渐渐温手,渐渐发热。
屋里那股贴着脚脖子走的“贼风”,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张奶奶摸着暖气片,愣了愣,眼睛一下子红了:“热了……真热了!”她抓住林夜的手,握得紧紧的:“小林啊,你比师傅还灵!”
李爷爷也凑过来摸,啧啧称奇:“神了!你咋弄的?”
林夜只是笑笑:“碰巧通了,主要还是暖气自己争气。过几天师傅来了,还得让他们仔细查查。”
他抽回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屋里暖了,张奶奶脱了棉袄,脸色红润起来。李爷爷也松了眉头,笑呵呵的。
这时阿影打开保温罐,倒出两小碗汤。汤是清的,碗底沉着几缕玉白色的藻丝——它们自己发着光,橙黄温润,像盛了一小勺落日。
“张奶奶,李爷爷,尝尝这个,”林夜递过去,“今天刚找的海藻,煮汤还挺鲜。”
张奶奶小心啜了一口,眼睛亮了:“哟!真鲜!滑溜溜的,还有股清甜气!”更奇的是,那汤里的光仿佛跟着暖流一起下了肚,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李爷爷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好东西!这藻还会发光?稀罕!”他忽然一拍腿:“哎,过几天社区不是要聚餐吗?小林,你整个‘发光火锅’!让大伙都开开眼!”
林夜看着两人脸上纯粹的笑意,想起静室里那枚冰冷的戒指,心里一片平静。
“行啊,”他笑着应,“等天再冷些,咱们就在店里支个锅子,用这藻做底,热热闹闹涮一顿。”
一碗发光的汤,暖了一个屋,也点亮了一个念想。
巷子里的灯渐次亮起来了。
林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手指无意间碰到口袋里那枚银戒——冰凉、硬实,像另一个世界的标本。
他走到窗边,看向巷子。灯火不算亮,却足够暖。
“阿影,”他转身,“‘煦流荧藻’养在后院池子里。顾先生要的那批,三天后按契约送。”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买菜。
真正让他驻足的世界,从来不在星穹之间。
而在这一碗热汤就能点亮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