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星穹之间”正门那两扇高达五米、镶嵌着繁复星界符文与地球稀有乌木的鎏金大门,被无声地滑开。门外并非寻常街道,而是一条笼罩在恒定柔光中的私人廊道,连接着城市各处不为人知的入口。
沈静踏入时,高跟鞋敲击在冷冽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无味的洁净感,混合着远处若有似无的、仿佛来自雪松林深处的冷香。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是一名顶级并购律师,此刻却感到一丝罕见的局促。她的委托人——一位年迈的传媒大亨,在经历又一次心脏手术后,对所有食物产生了生理性厌恶,身体急剧衰弱。医疗团队束手无策,家族内部暗流涌动。有人隐晦地提及了“星穹之间”和它的主人。
她没有等待太久。一位穿着剪裁极佳、面无表情的侍者无声地出现,引领她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厅,走向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暗色木门。门后,并非她预想中更加奢华的办公室,而是一个相对狭小、陈设异常简洁的房间。只有一张宽大的黑曜石桌面,两把高背椅,以及墙面上一幅看似随意涂抹、却仿佛在缓缓流动星云的抽象画。
林夜坐在桌后。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起,手上没有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眼神扫过沈静时,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价值,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好奇。
“沈律师。”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时间有限。直接陈述你的诉求,以及你准备支付的价码。”
公事公办的冰冷,让沈静迅速从短暂的恍惚中抽离,进入她熟悉的谈判状态。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对象,症状,现有的失败尝试,以及最终目标——不是治愈某种疾病,而是“重新点燃对食物的最基本欲望”,稳定身体状况。
“胃口,”林夜听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关联生命最底层的火种。熄灭它容易,重燃却需要触及更深层的东西——不只是味蕾,是生趣。” 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你为此愿意付出什么?请注意,我这里不接受货币。代价,通常与诉求的‘本质’相关。”
沈静早有准备。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副本,推过去。“他在南太平洋一座私人岛屿的永久地契,以及岛上一处未经任何开发的、能量监测显示有微弱异常波动的温泉眼所有权。据我们初步调查,那波动类似您在某些‘特殊物品’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她从老人庞大资产中,精心筛选出的、可能对“星穹之间”主人有独特价值的东西。
林夜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放下文件。
“岛屿和温泉,有点意思,但不够。”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力,“重燃一位看尽繁华、心灰意冷的老人的‘生趣’,需要的代价,必须同样触及‘本质’。我需要你未来三年内,利用你的职业网络与影响力,在不违背你核心执业底线的前提下,为我‘留意’并‘促成’三件事。具体内容,时机到了会告知你,不会涉及违法或严重悖德,但可能会挑战你惯常的处事逻辑。作为预付款,你现在需要交出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腕上那块表。”林夜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上,“这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记录了你职业生涯每一个精准的时刻,是你‘控制感’与‘秩序’的象征物之一。把它留在这里,直到我确认第一件事完成。”
沈静感到一阵寒意。对方洞悉的不仅是她的诉求,更是她赖以生存的、对精确与控制的依赖。交出表,如同暂时交出一部分自我武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解下表带,将依然在精准走时的腕表轻轻放在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
“可以。”她的声音同样冷静。
林夜这才微微颔首,拉开桌边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瓶,约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玉。“这里面是‘初曦之露’,提取自星界某种只在破晓瞬间开花的植物精华,效力极温和,象征‘开始’与‘微弱的希望’。每次取一滴,混入他饮用水的第一杯中,连续七日。同时,”他顿了顿,“告诉他,这是他三十年前匿名资助过的那个极地科考站,最近从冰芯里发现的、可能带有古老生命孢子的融水样本,请他‘帮忙分析一下’。他会喝下去的。”
没有保证,没有温情脉脉的关怀。只有冰冷的交换和基于人性弱点的精准算计。沈静拿起那个黑色小瓶,触手冰凉。她知道,这不是医者仁心,这是一场基于等价物的冷酷交易。她收起瓶子,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廊道的冷光让她腕间空落落的皮肤感到一丝凉意。她回头看了一眼“星穹之间”那辉煌却冰冷的大门,快步走入连接的通道,回到她熟悉的、由法律与利益构成的现实世界。
当前厅进行着冰冷交易时,后厨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老马灯的光晕暖融融地照亮着操作台,空气中飘着小米粥将好未好的温润香气。林夜刚才在前厅的冰冷气息,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已悄然褪尽,眉宇间换上了一种近乎柔和的专注。
他正将张奶奶给的腌萝卜干,仔细地装进垫了油纸的粗陶小罐里。
“深海底下,嘴里有点咸香实在的东西,能定神。”他对阿影说,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阿影合上“冰焰果生长日记”,补充道:“李爷爷早上又来看了,说东南角棚布有点松,他用自己编的草绳加固了,还悄悄在棚子周围洒了点他说的‘驱虫土方’——晒干的艾草灰,说能防地蚕。”
林夜笑着摇摇头,却没说什么。那是李爷爷笨拙的好意,他领受。
他们的行装摊开在地上,除了必要的“水压平衡灯”、“深海避水符”和特制的采集工具,更多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王阿姨送来的、搓得结实又柔软的红棉绳,正被林夜一圈圈缠在采集篮冰凉的把手上;陈婆婆熬夜织的、针脚不甚均匀却厚实无比的毛线袜;李爷爷硬塞进来的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还有张奶奶那一竹篮温乎的糖糕。
“这是刚才熬粥时多灌的一壶,”林夜将一个老式军绿色保温壶放进侧袋,“深海寒重,万一觉得心底发冷,喝一口温的,比什么能量护盾都实在。”
后门被轻轻叩响,几个身影挤在门口。张奶奶、李爷爷、王阿姨,都来了。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只有直来直去的关心和不由分说的给予。
“快接着!糖糕还烫手呢!”
“红薯!拿着!顶饿!”
“阿影姑娘,这护腕套上,深海底下别冻了手腕子!”
东西一样样塞过来,嘱咐一声声响起,杂乱,朴实,带着各自生活的气味和手温。林夜和阿影一样样接过,认真道谢,没有半点在前厅时的疏离与评估。这些带着烟火痕迹的物件,将冰冷的技术行囊,坠得沉甸甸,暖烘烘。
“诸位放心,”林夜将东西收好,笑容里带着温度,“这趟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能让冬天锅里更亮堂、更暖和的东西。回来若是赶上下雪,咱们就在后头支个锅子,用那找到的‘荧藻’,大家都来,围着吃,暖暖和和,热闹热闹。”
李爷爷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早去早回!你的冰娃娃我看得好着呢!”
前厅的冰冷交易与后厨的温暖送行,如同两条互不干涉的河流。沈静拿着那瓶“初曦之露”,穿过通道回到她光鲜而充满算计的世界,心中衡量着代价与可能的结果。而后院,林夜对阿影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后院角落。林夜抬手,指尖划出的轨迹比通往迷雾位面时更加沉缓、凝重,仿佛在撬动一块亘古的寒冰。空气发出低沉的、仿佛承重般的嗡鸣,荡漾开深蓝色、近乎粘稠的波纹。一扇边缘流淌着幽暗水光与惨淡磷火的椭圆形门扉,艰难地浮现。门内,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绝对的深海之暗,巨大的水压感即便隔着门扉也令人心悸。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语。林夜率先踏入那片黑暗,阿影紧随其后,手腕上红色的护腕在消失前最后一瞬,闪过一抹微弱的暖色。门扉如同被巨兽合拢的嘴,无声闭合,涟漪平复,仿佛从未存在。
巷子里,张奶奶咂咂嘴:“走了。”李爷爷背着手往自家院子踱步:“走,上我那儿喝杯茶,商量商量怎么给那棚子过冬……” 后院的阳光静静洒落,只有小米粥的香气,从厨房门口幽幽地飘散出来。
深海。
绝对的黑暗与重压包裹一切。平衡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极小的范围,之外便是无尽的、仿佛有实质的墨蓝。偶尔有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在光晕边缘缓缓滑过,带来本能的战栗。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甚至能量在符文中运转的微鸣。
在某一刻,不断下潜的林夜,感到背包侧袋里,那个军绿色保温壶隔着厚厚的保温层和深海服,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但与周遭刺骨寒水截然不同的微弱暖意。那暖意稍纵即逝,却瞬间在他意识中勾勒出后厨马灯的光晕、小米粥将沸时的气泡声、张奶奶递过糖糕时粗糙温暖的手。
几乎同时,他脑海中闪过前厅黑曜石桌面上那块铂金腕表冰冷的反光,以及沈静律师眼中那种权衡利弊后孤注一掷的决然。那是另一种世界的温度,充满欲望与计算,冰冷而真实。
这趟向着生命禁区下潜的旅程,两端的锚点却都系在人间。一端是后巷里那些不求回报、琐碎温暖的牵挂;另一端是前厅中明码标价、冰冷赤裸的欲望交换。他穿梭其间,既是冷酷的估价者,也是温柔的守护者。
阿影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红色的护腕,织物柔软的感觉让她想起王阿姨灯下编织的身影。她握紧了缠着红棉绳的采集篮柄,那粗糙的触感在此刻的幽深与孤寂中,成为一种坚实的慰藉。
他们继续向着更深、更暗处下潜。平衡灯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亘古的黑暗。下方极远处,似乎开始出现一点一点、游离的、黯淡的莹绿或橙黄光点,如同沉睡巨兽稀疏的梦境。
那是“荧藻”的微光吗?是能让冬夜锅里亮起来、让围坐的人感到温暖的东西吗?
林夜的目光沉静地投向那些光点。答案,就在那片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之中,等待着被采集,然后带回那个既有冰冷交易、也有温暖炊烟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