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光滑如镜,却隐约可见内部有纹路流转。
光线映照之下,不见丝毫杂质。
黎老爷动作一顿,目光在玉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两人满脸的诚恳,没多想。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似有伸手之意,最终仍收回。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进了话。
神情虽不动,脚步却稍稍往后退了寸许。
“费心了,先搁这儿吧,等我回来再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对管家招了招手。
意思是让他接过东西,放到安全地方收好。
他自己则准备抬腿跨出门槛。
他抬腿就要走。
右脚刚踏出门槛,风掀起他袍角一角。
左手已抓住门框边缘借力,身体重心前倾。
远处马车轮子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响声。
王素珍急忙再上前一步,声音略紧:“爸,这玉得戴在身上才灵验,不然效果大打折扣……要不您就戴着出门?”
她往前抢的位置恰好堵住通道,逼得黎老爷停下。
说话的同时,眼角微抽,似乎也在紧张后果。
但她没有退缩,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的脸。
话落,她直接把玉坠塞进旁边管家手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爷挂上!”
官家被叫到名字,脚底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那枚玉环。
但他不敢耽搁,只能咬紧牙关走上前去,双手捧过玉环,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时,心里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弓着腰,颤巍巍地抬起手,把玉环穿过黎老爷腰间的束带,仔细系好。
动作慢得如同在完成某种仪式,生怕出一点差错。
王素珍这才松了脸色,眉间拧着的结稍稍舒展。
她一把拽过戚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戚容一个趔趄,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黎老爷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整了整衣袖,迈开步子走出房门。
“姐,那块玉……真的没问题吗?我刚才一碰它,整个人跟掉进冰水里似的,手脚发麻。”
戚容等黎老爷一出门,立刻压低声音问。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藏不住语气里的不安。
她低头搓了搓手臂,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刺骨的寒意。
王素珍板着脸瞪她一眼,眼神锋利如刀。
“一块石头能出什么事?那是用来接好运的,你自己命轻福薄,扛不住就别瞎嘀咕。”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说完便转开头,不再看戚容一眼。
戚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布线,心里那股寒意迟迟未散。
……
河边水面闪着细碎的光,阳光洒在波纹上,随水流晃动,忽明忽暗。
风轻轻吹着芦苇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岸边柳枝低垂,本该是挺舒服的天气。
可怪就怪在,整整一下午,黎老爷鱼竿上的浮标愣是一动不动,像被钉死在水面上,连个轻微的起伏都没有。
旁边的钓友早就不耐烦了,时不时扭头瞟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接连咬钩的浮标。
河底仿佛真没有鱼,或者所有的鱼都绕着他这块位置躲开了。
这么一来,旁边的老哥们可就乐了。
“哎哟!老黎!你这是坐禅啊还是钓鱼啊?蹲了一整天,篓子里比你早上洗完的脸还光溜!哈哈哈!”
一个穿红背心的老头大声嚷嚷,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是不是梦游还没醒啊?还是你那饵臭得连鱼打个喷嚏都躲开?哈哈!”
另一个戴草帽的也跟着起哄,手里捏着刚钓上来的一条鲫鱼,故意高高举起,炫耀似地晃了晃。
黎老爷心里早就窝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攥紧了鱼竿,指节发白。
一听这嗓门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扭过头,回嘴道:“吵什么吵!老不死的牙不掉多说两句是会哑吗?手气背两天不行啊?你还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闲得蛋疼,专程来跟鱼斗智斗勇?”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压抑许久的烦躁。
“手气背?你那是背到钻地缝了!老胳膊老腿抖成筛子,杆子都拿不稳,钓不到鱼怪谁?真不行就乖乖回家泡枸杞去呗!这儿风吹得脑壳疼,可别当场给你吹散架喽!哈哈哈!”
红背心老头越说越起劲,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黎老爷本就心口闷得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再被这么一顿嘲,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忽然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站起来反驳,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觉得双腿一软,猛地捂住胸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爬满冷汗。
可一圈人都盯着自己的浮标,有的正收线,有的在换饵,笑声还在继续,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不对劲。
倒是跟着过来的小衿衿,抱着小竹篮跑了几步,第一个看出不对。
她扔下篮子,蹬蹬蹬跑上前去,小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阿爷,你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呀?”
她蹲下来,仰着脸,眼里满是疑惑和心疼。
黎老爷本来就心酸,胸口闷痛未消,又被亲孙女这么一说,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垂下眼,避开孩子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衿衿……阿爷没用,让咱家丢人了。”
孩子瞅着他满脸失落的样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爷别伤心,我帮你抓条大鱼回来!”
话音刚落,她扭头就朝岸边冲去,小短腿跑得飞快。
黎老爷还是照老习惯,从河的上头走到下头,想着能钓上条大个儿的。
他弯着腰,慢悠悠地挪动脚步,手里的鱼竿稳稳拖在身后,眼睛盯着水面每一处动静。
可今天怪了,他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坐在小马扎上,眼神发直地望着水面。
鱼都上钩了,浮漂猛跳,他愣是没动静。
小衿衿歪着脑袋瞧了几眼,立马发现不对劲——老人身边飘着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里头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在钻来钻去,像是在啃他的魂儿。
那些黑影贴着他衣角打转,顺着裤管往上爬,连头发丝缝隙都不放过。
她没多想,撒腿就跑过去,顺着那股黑气摸源头,结果一摸到黎老爷腰上挂的那块黑石头,心里就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