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偷偷留意那丫鬟的脸色。
每次巡视庭院，总会在对方打扫的地方多停留片刻，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和动作。
发现那位大师确实有点门道，佣人刚把那块玉挂上没两天，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眼神发直，干活时一个不留神，摔了一整套茶具。
别的佣人本来就不服气，见王素珍还赏了她钱，心里正酸得不行，立马跑去告状。
那人一进院子就低声跟另一个仆妇咬耳朵，说那得了赏的家伙不过多扫了两间屋，凭什么拿红封？
旁边有人听见了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不满，认为这等小事不值得重赏。
她们围在厨房后头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王素珍偏心。
哪知王素珍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顺水推舟，当场让她歇半天。
她坐在堂屋里喝茶，听下人来报，只淡淡说了句：“辛苦了，去歇着吧。”
然后又让丫鬟送去点心和热水，还特意叮嘱不必赶工。
这番话被传出去后，旁人更是心中翻腾，不明白为何一人得宠，竟连规矩都变了。
这番反常举动让下人们面面相觑，心里更不是滋味，暗地里嘀咕个不停。
有人站在回廊角落小声抱怨，说往日谁病了都不曾给半日假。
也有人说王素珍越来越不管规矩了，怕是要坏了府里的秩序。
还有老成些的叹气摇头，只道主子心思难猜，外人不必妄议。
后来那佣人干活时突然两眼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是在擦楼梯扶手时昏过去的，头差点磕上石阶，幸亏边上有人扶了一把。
她脸色瞬间发白，嘴唇泛紫，四肢僵直，嘴里发出低哑的哼声。
几个仆人吓得连忙喊人，动静闹到了前厅。
王素珍二话不说，亲自叫车送去医院，结果查出是绝症，没救了。
她站在医院走廊听完医生的话，神情平静，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车夫连夜将人送回家中，第二日便开始请大夫上门探视，药不断。
即便明知无望，每日饭菜依旧按时送进房里，一碗不落。
这一下，其他人全哑火了。
先前说话最狠的那个躲在柴房不敢露脸，怕惹上晦气。
平日爱攀比的几个也都收了声音，走路轻手轻脚，生怕引人注意。
有人悄悄焚香拜佛，求自家别撞上这种劫数。
背地里偷偷议论：你瞧，再得主子看重有什么用？
命薄的人，福气压根兜不住！
这话在夜里灶间响起，几双眼睛在昏灯下闪烁不定。
一个年长的嬷嬷叹道：“有些福分不是谁都能受的。”
另一人接口：“或许正是因着那一封赏钱，才把命给折了。”
趁着那佣人还在昏迷，王素珍悄悄取回了玉髓。
她遣走了守床的丫头，独自进了房间，关门落锁。
从褥子底下摸出那块贴身藏着的玉石，轻轻攥入手心。
指尖能感受到玉石表面微弱的颤动，像是有了生命。
她低头一看，发现玉的光色比之前更深了一层，像是吸饱了东西似的，嘴角不由翘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灯光映照下，玉石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紫的暗泽，与初得时完全不同。
她用指腹摩挲了几下，确认其温润依旧，甚至更显通透。
那笑意停驻不到一息，便隐入唇角褶皱之中。
“这回，那道士总算没糊弄我。”
……
第二天，正好是周日。
天刚亮就有佣人打扫庭院，将落叶扫尽，洒上清水压尘。
阳光斜照进门楼时，鸟雀已在檐下跳跃啄食。
前院马车已备好，车夫检查完轮轴正蹲在一旁抽烟袋。
王素珍特意拉上三姨太戚容，一块儿去给老爷请安。
她提早半个钟头便派人去唤戚容，说有要事相商。
两人并肩穿过花园小径，裙摆拂过青砖缝隙间的野草。
沿途碰上的下人都恭敬行礼，无人敢多问一句。
黎老爷今天心情挺好，早就安排好了，约了几位老友去城外钓鱼。
他穿了件灰蓝色长衫，袖口卷起两叠，脚蹬软底布鞋。
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窗台上的盆栽枝叶。
听闻王素珍二人来了，也只是抬了抬头。
看到王素珍带着戚容过来，他脸上没什么兴致，随口应付：
“现在都讲新风气，破除旧规矩，以后这些请安的事就免了吧。你们自己过好日子就行，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笑，似觉说得有些重，但并未改口。
旁边的管家垂手立着，也不知该不该接话。
说完就要走，示意管家把鱼竿和包裹拿来。
两名仆人立刻从厢房捧出细竹鱼竿，还有一只油纸包着的干粮袋。
皮靴已经擦亮摆在门边，茶壶灌满了热茶。
黎老爷接过帽子，在镜前整理了一下帽檐角度。
王素珍赶紧迎上去，挡在他前头。
脚步迈得急了些，险些撞上茶几边缘。
她站定后微微喘气，面上露出温软的笑容。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爸，您这就出门啊？”
她语气轻快，又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心。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屋内每个人的耳朵。
她说完还侧身回头看了戚容一眼，眼神稍作停留。
戚容立刻会意，缓缓向前挪了半步。
黎老爷边挽袖子边点头：“约好了人，耽误不得。”
他一边说话，一边检查衣兜里有没有带烟盒。
接着又问车夫是否记得带折叠椅，答说是才放下心。
这时风吹动门口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素珍立刻回头使了个眼色，戚容马上捧上一只木盒。
那盒子是红漆雕花的样式，四角镶铜扣，锁链小巧精致。
戚容双手托着，低眉顺目地递上前去，动作缓慢而庄重。
盒子靠近时，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檀香气。
“听闻您最近因阿舒的事睡不安稳，这是我托阿容找高人求来的安神玉，贴身带着，能稳心神。”
这句话由王素珍说出，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黎老爷脸上，观察每一丝反应。
周围空气仿佛静了下来，连风吹帘的声音都停了。
说着便掀开盒盖，一块黝黑油亮、泛着冷光的玉石静静躺着。
玉形椭圆，中间穿孔，以金丝缠绕系着一段暗红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