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距离官府规定的报到期限只剩十天。
小河村各家经过反复商议和痛苦的决择,最终都定下了服劳役的人选。
乡村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愁别绪。
这天,游平安从镇上武馆回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王守仁已经通过关系打点好,会将他和李铁柱一同安排到前往西北“黑石隘”的劳役队伍中。
并且承诺会尽量将他们编入相对安全的辎重运输分队,避免直接参与最危险的山体开凿和城墙夯筑工作。
得知这个消息,游平安和李铁柱便开始最后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镇公所报到。
离别之日,天色微明。
两家人以及不少相熟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
李铁柱的媳妇抱着刚会走路的孩子,眼圈通红,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李铁柱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笨拙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又对妻子瓮声瓮气地嘱咐:
“在家……好好的,照顾好爹娘和孩子。等我回来,地里的活,我都包了!”
另一边,游平安逐一叮嘱弟弟妹妹。他摸了摸长生的头:
“长生,大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丁了,要帮着爹娘照顾好弟弟和妹妹,功课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游长生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又对婧瑶和永宁柔声道:“要听爹娘和二哥的话,不许调皮。”
最后,他走到父母面前,深深一揖:
“爹,娘,孩儿走了。你们……千万保重身体。”
林秀娘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儿子怀里。
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干粮、几双厚底布鞋和一些散碎银钱:
“儿啊,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地方,想法子捎个信回来……”
游所为站在妻子身旁,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少许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家里一切有我。去吧,男子汉大丈夫,出去闯荡一番,未必是坏事。”
游平安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李铁柱一起,背起沉重的行囊,转身踏上了村外的土路。
晨雾尚未散尽,两道年轻却已显坚实的背影,在亲人们不舍的目光中,沿着蜿蜒的道路渐行渐远,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别看了……都回吧!”
游所为声音沙哑,揽住泣不成声的妻子肩膀,对着依旧眺望的村民挥了挥手,率先转身回村。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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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江山镇公所。
王守仁亲自出面,很快为游平安和李铁柱办妥了所有登记造册的手续。
“你们二人的名字已单独列出,后日一早,会有专门的差役领你们去与前往黑石隘的辎重队汇合,不必在此与大批役夫一同等待分配。”王守仁对二人说道。
“多谢王伯伯!”游平安连忙行礼道谢。
李铁柱也跟着笨拙地作揖。
王守仁神色严肃地告诫道:“平安,你虽有些武艺,但需谨记,此去是服劳役,非是逞英雄之时。
工地上人员混杂,规章法度森严,一切要听从管事安排,切莫意气用事。
铁柱,你也是,凡事多与平安商量,互相照应。”
“晚辈谨记王伯伯(王老爷)教悔!”两人齐声应道。
“好了,你们先去驿馆安顿。平安,婉儿那丫头……
和她爹应该在张家别院等你,你去见见吧。”
王守仁语气缓和下来,补充了一句。
游平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原本还遗撼离开前未能去武馆与张婉儿道别。
与李铁柱在驿馆放下行李后,游平安便快步赶往张家在江山镇购置的一处小院。
院内,张震正与王守仁派来的管事说着话,见游平安到来,张震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厢房门口,张婉儿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雅的衣裙,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婉儿……师姐。”游平安走到近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婉儿脸上微红,侧身让他进屋,轻声道:
“听说你们后日便要动身,我和爹便提前过来了。”
张震这时也走进来,看着游平安,沉声道:
“平安,此去路途遥远,环境艰苦,一切小心。
我与你王伯伯能做的,也只是帮你安排个相对好点的起点,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状的布包,递给游平安,
“这是婉儿特意找镇上最好的铁匠,为你打的一柄精钢短锏,长约二尺,沉重趁手,既可防身,必要时也能当工具使用。带着吧。”
游平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馆主!多谢……婉儿师姐。”
张婉儿这时也拿出一个不小的包袱,低声道:
“这里面是几套换洗的棉布内衣,吸汗透气,还有两双加厚的皮底靴子,听说那边山路碎石多,普通的布鞋不耐穿……
你,你试试合脚吗?”
她说着,取出一只靴子,脸上红晕更甚。
游平安看着那双针脚细密、明显是花了无数心思的靴子,心中感动,连忙道:
“合脚,一定合脚!有劳师姐费心了。”
张震看着两个年轻人之间流转的情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他拍了拍游平安的肩膀:
“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吧。我去看看晚宴准备得如何,今晚为你和铁柱壮行。”
说完,便和王管事一起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你……跟游叔叔和林姨,都交代好了吗?”
张婉儿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游平安点点头:“恩,都说好了。爹娘他们……虽然担心,但也支持我。”
张婉儿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
“平安,我……我不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求你立下什么功劳。
我只盼你……平平安安地去,完完整整地回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线仔细系好的、小巧的护身符,递到游平安手中,
“这是……这是我年前去镇外慈云观为你求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
游平安接过那尚带着少女体温的平安符,触手温润,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深祈愿。
他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手心,目光坚定地看着张婉儿:
“婉儿师姐,等我回来。等我服完这次劳役回来,我……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张婉儿闻言,脸颊瞬间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
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恩”了一声。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游平安象是想起什么,道:
“对了,婉儿师姐,听闻镇上陈氏药铺配置的金疮药和驱寒散效果很好,我们……
一起去买一些带上可好?路上或许用得到。”
张婉儿立刻点头:“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