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所为和两个孩子吃着简单的午饭——粟米粥、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烙饼。
林秀娘却没什么心思吃饭，在屋里翻箱倒柜，最终找出了两块藏青色的细棉布。
这布本是年前她咬牙买下，准备给游所为做一身体面衣服，好在年节或去镇上办事时穿的，眼下情况紧急，只能先紧着孩子用了。
“秀娘，先吃饭吧，时间还来得及。”
游所为见她拿着布在身上比划，眉头紧锁的样子，不由出声劝道
“苏老先生是何等人物？
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衣着得体是最基本的礼数。”
她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罕见的紧张，仿佛明天要去见先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她自己。
游所为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参加重要面试时的情景，也是这般如临大敌，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
结果面试官却穿着随意，反倒让他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显得格外突兀。
他心下暗道，若那苏老先生真是世外高人，收徒又岂会只看衣衫？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妻子的这份重视和期盼，他理解。
“我去隔壁李婶家问问，看她下午有没有空帮忙。”
游所为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起身朝外走。
经过水缸时，看到里面养着的几条小杂鱼，便顺手捞起两条用草绳穿了，拎在手里。
游家隔壁住的是李老栓一家。
李老栓比游所为年长几岁，是个憨厚木纳的庄稼汉，妻子李氏则是个热心肠，手脚麻利，尤其做得一手好针线活。
两家关系和睦，平日里没少互相帮衬。
游所为拎着鱼敲响了李家院门。
开门的是李老栓的大儿子，虎头虎脑的李大牛，年纪和游平安相仿。
“游叔！”李大牛喊了一声，扭头朝院里喊：“爹，娘，游叔来了！”
院子里，李老栓正蹲在屋檐下修理锄头，闻声抬起头。
李氏则从灶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所为兄弟，吃了没？家里正做着饭，一起吃点？”李老栓站起身，憨厚地招呼道。
“栓哥，嫂子，吃过了。”游所为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鱼，
“上午弄到几条小鱼，给孩子们添个菜，别嫌弃。”
李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鱼，仔细一看，笑道：
“哟，这鱼鳞片完整，眼睛也亮堂，看着就新鲜。所为兄弟有心了。”
“应该的。”游所为寒喧两句，便切入正题，
“嫂子，下午忙不忙？想请你帮个忙。”
“不忙不忙，地里的草前两天刚锄过，有啥事你说。”李氏爽快道。
“是这样，秀娘扯了几块布，想给平安和长生做身新衣裳，她一个人怕忙不过来，针脚也不如嫂子你细密，想请嫂子过去指点帮衬一下。”游所为语气诚恳。
小小的奉承让李氏很是受用，她脸上笑开了花：“瞧你说的，秀娘手巧着呢！成，我收拾完灶台就过去！”
“那多谢嫂子了。”游所为又跟李老栓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回家。
下午，游家小院里格外热闹。
林秀娘和李氏坐在院中树荫下的草席上，铺开布料，拿着剪刀针线忙碌起来。
游所为则负责处理那条珍贵的青玉灵鲤和剩下的乌龙鲫。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鲤开膛破肚，取出内脏，特意将鱼鳔和胆囊等可能蕴含灵气或药用的部分单独用干净叶子包好。
清洗干净后用盐细细抹了，挂在灶房通风处阴干，准备明日一早就带去镇上“百草堂”。
接着，他又挑了两条品相最好的腌渍野猪肉，上次陷阱收获的，用干净的麻纸包好，外面再系上红绳。
苏老先生虽说那几条乌龙鲫可作引子，但明日正式登门，空手总是不好。
这野猪肉风味独特，算是农家的一点心意。
以苏老先生的为人，若是不收徒，定然不会收礼，自家也不亏。
席子上，李氏飞针走线，随口问道：
“秀娘，这布我看着眼熟，是不是年前你扯了要给所为兄弟做衣裳的那块？”
林秀娘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好记性。明天平安有点事要出门，穿得体面些，时间紧，来不及去镇上买新的，就先拿来应应急。”
李氏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好奇地问：
“平安明天要出门？去哪儿啊？还得穿新衣裳？”
这年头，农家孩子除了年节，鲜少有机会穿新衣。
林秀娘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苏老先生喜静，若是这事传出去，村里人都跑去叼扰，惹得老先生不快，岂不是坏了大事？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李氏何等精明，见状立刻了然，她压低声音，凑近道：
“秀娘，放心，嫂子这张嘴严实着呢！入了我的耳，烂在我心里，绝不会往外传半个字！”她拍着胸脯保证。
林秀娘松了口气，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嫂子。”
两人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才终于将游平安和游长生的新衣裳赶制出来。
虽然是粗布，但裁剪合身，针脚细密，看起来十分精神。
两个小家伙被按着用温水好好洗了个澡，洗掉了满身的泥垢和汗味，换上新衣服后，简直像变了个人。
游平安身板挺直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小大人的沉稳；
游长生则兴奋地扯着衣角，咧着嘴傻笑。
“真合身！多亏了嫂子提醒我把腰身这里收一收，不然就显拖沓了。”
林秀娘看着焕然一新的两个儿子，满心欢喜。
“嫂子，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所为收拾了鱼，我这就去做饭。”林秀娘热情挽留。
“不了不了，所为兄弟晌午送的鱼我还养着呢，得回去做了给老栓和孩子们吃。走了啊！”李氏笑着摆摆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夜幕降临，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的小桌旁，就着咸菜喝了稀粥。
饭后，洗漱完毕，他们将草席铺在院子里乘凉。
夏夜的微风带走白日的暑气，头顶星河璀灿，月朗星稀。
“阿爹，”躺在游所为身边的游长生，望着天空中那轮姣洁的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好奇，
“月亮为什么有时候象个大圆盘子，有时候又象小船，有时候还看不见呢？”
“我知道！”另一边的游平安抢着回答，带着点当哥哥的优越感，“那是被天狗吃了！天狗一口一口咬的！”
游长生眨了眨大眼睛，追问道：“那为什么天狗咬完了，月亮过些天又自己长圆了呢？
它是不是把咬下来的又吐回去了？”
“呃……”游平安被问住了，小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游长生又扭头看向正在轻轻摇着蒲扇的林秀娘：“阿娘，你说为什么呀？”
林秀娘也被问得一怔。
她识得几个字，却从未深究过这等天象变化之理，一时语塞，只得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额头：
“你呀，哪儿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游所为看着小儿子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起身从灶房拿来一个大碗和一个小一些的陶碟，将陶碟当作“地球”，碗倒扣当作“月亮”，借着天上明月和屋檐下灯笼的微光，缓慢移动着“月亮”，试图仿真朔望月的变化。
“大概……就象是这样一个道理。”
他并没有深入解释光影和轨道，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演示，
“月亮绕着我们脚下的大地转，太阳光照到的部分不一样，我们看到的型状就不同。”
游长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亲手中移动的碗碟，似懂非懂。
游所为放下碗碟，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想知道这天地间更多的道理，就要好好读书，学习知识。
等你们认得字多了，懂得道理深了，自然就明白了。”
游长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
“那……苏爷爷知道月亮为什么变来变去吗？”
林秀娘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肯定：
“苏老先生是学问通天的人，天上地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长生，平安，你们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若是能被苏老先生收下，将来就能知道很多很多这样的道理了！”
两个小家伙在母亲充满期望的话语中，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家四口不再说话，静静地躺在凉席上。
夜风轻柔，虫鸣唧唧，漫天星斗如同碎钻般洒落在深邃的天幕上，那轮明月静静散发着清辉，笼罩着这个平凡却充满希望的农家小院。
明天，将是决定两个孩子，乃至这个家庭未来走向的重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