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缉捕司衙门的密室内,一柄黑色的长矛被平放在桌子上。
两名穿着官服的人正在从头到尾小心翼翼地检查,时不时还会用手中的小锤子轻轻敲打聆听长杆发出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不约而同地拱手道:“都统,大将军,这支长矛基本可以确定是用连池火山千年熔铁锤??而成,哪怕是放在铁炉里烧几天几夜都不会融化变形。这世上除了将炽阳涅盘神功练到极致的草原大宗师—阿木尔之外,再无其他人能够做到将其打造成武器。”
“你们的意思是,这支长矛就是阿剌知院所使用的那把?”
缉捕司都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个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只能说可能性很大。因为阿木尔的弟子有很多,其中光是成为武学宗师的就有四个。如果再算上阿剌知院,那就是整整五个。”
负责检查的人并没有把话说死。
因为混过官场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这种时候给上司一个肯定的答复,那后续出现问题可是要担责任的。
所以他们宁愿不领这份功劳,也绝不敢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
“好吧,你们可以下去了。”
缉捕司都统当然明白两人的想法,所以直接轻轻挥了挥手。
后者赶忙抱拳施礼,然后转身离开这间专门修建用来商讨重要事情的密室,并且将大门死死的关上。
当砰的一声响动传来,始终一言不发的大将军这才深吸一口气问:“所以这件事情基本可以认定为真了?”
缉捕司都统微微点了下头:“是的,我认为至少可以确认八成。”
“因为对于阿刺知院的武功,我们一直都有怀疑。”
“毕竟他身边的亲卫百骑可比也先身边的亲卫精锐多了。”
“如果不是本人武功很高,那就一定是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但在阿刺知院身边,我们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疑目标。”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草原上现在肯定会开始乱起来,最多一两天应该就会有消息。”
“相比之下,我倒是对杜永是否真的成为了武学宗师更感兴趣。”
“以你的武学修为,应该能感受到他身上气势的变化吧?”
大将军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太抬举我了。虽然我也算是摸到了宗师的门坎,但距离彻底掌握还差得远呢。而且杜永的气势非常怪异,并没有象其他宗师那样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也许他并没有完全成为宗师,也有可能是石山派的若水神功拥有某种可以隐藏气息的特性。总之,除非动手,否则没人能看透他的真实情况。”
“难道不能从他身边的人口中旁敲侧击打听吗?”
缉捕司都统立刻把主意打到了另外三个人身上。
“这个不用你说,我已经把上次那个舞女送到馀长恨那里,就看她今天晚上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大将军显然也不是什么白莲花,直接挑选了一个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毕竟陶白练的是魔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贸然接近她很容易被砍死。
石山派大师姐在外人眼中同样也性情古怪不太好相处。
相比之下,馀长恨同时拥有酒、色两个弱点,而且还没有任何背景,简直就是最理想的软柿子。
“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就在这里等消息吧。不过比起这个从来没有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的杜永,我倒是更担心周不言。要知道光是最近两天,我的人已经悄无声息破解了三次下毒企图,有一次还是能够令人经脉全废的奇毒一五幻乱色。”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缉捕司的都统脸色变得空前凝重。
因为别看这种毒药的名字听起来好象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它却能让服下的人逐渐产生五种幻觉。
等开始出现颜色错乱的时候,身上的经脉就已经被剧毒腐蚀殆尽。
任扁鹊在世、华佗重生都救不回来。
如果周不言真的中了这种毒并彻底废掉,那没人敢想象绝剑许柳知道后会作何反应。
“艹!这些躲在暗地里的老鼠真的疯了吗?他们莫非不清楚一旦大宗师出手后果将会有多么严重?”
大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没办法不爆粗口。
毕竟宣府可是他的地盘,真出了什么事情他绝对是第一责任人。
但很快这位人过中年的将军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建议道:“实在不行我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查,就不信这些家伙到时候还能藏得住。”
“不!千万别这么做。如果这种时候打草惊蛇,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布置就白费了。而且与其放任对方一直躲在暗处,倒不如一次性把他们拽出来。起码今后我们也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缉捕司都统阴沉着脸赶忙制止了大将军的粗暴举动。
确切的说,这就是缉捕司与军队之间最大的区别。
后者的思路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以力破巧,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可前者由于长期跟江湖帮派和人士打交道,早就习惯了在不断博弈中共存的状态。
缉捕司的宗旨从来都不是压服整个江湖,而是搜集情报,精准判断出每一个门派乃至每一位高手的威胁程度,然后根据情况制定一系列反制方案。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把所有试图密谋推翻朝廷和皇家的敌对势力找出来。
至于是否能消灭对方,那就要视情况而定。
比如说白莲教这种,显然是不可能消灭干净的,所以只能想办法将危害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为此,缉捕司甚至愿意做出一些牺牲,然后派人打入对方内部长期潜伏,只为能够将要紧的消息传递出来。
所以缉捕司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点象是一个针对江湖的管理机构,但实际上更接近于拥有强大武力的情报间谍组织。
当发现一个神秘势力想要搞大事情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先处理危机,而是搞清楚对方是谁。
“该死!好吧,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毕竟对付这种隐藏在暗处的老鼠,还是你们最拿手。”
大将军无奈地点了下头,紧跟着抓起桌子上那根长矛,也转身离开缉捕司衙门。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半路突然走进一家装修十分奢华的青楼,并且没有带任何护卫。
等进入二楼的一间客房内,一名身着黑色半透明纱衣,看上去既性感又妩媚的女人立刻笑着调侃道:“哎呦,瞧瞧是谁。大将军今天怎么有那么好的兴致来我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有三年六个月零十二天没有走进这扇门了。怎么,最近遇到麻烦事又想起我们这群小人物来了?”
“二娘说笑了。我对你可是一直以来都很尊重。”
大将军苦笑着冲女人拱手施礼。
如果外人看到这一幕绝对会惊掉下巴。
因为没人会相信战功赫赫并且已经封侯的大将军,会对一个风尘女子摆出如此谦卑的姿态。
被称之为“二娘”的女人捋了捋从鬓角垂下来的青丝,微微张开朱唇用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尊重。算了,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先说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吧。”
“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关于杜永的,我想要知道关于他前往草原后发生的一切。第二件事情是关于周不言的,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他死。”
大将军没有任何掩饰,直截了当表明了来意。
从对话的内容不难看出,两人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相当暖昧。
“杜永?你之前不是亲自设宴款待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石山派少侠么?怎么突然跟我打听起他的情况了?”
二娘明显愣了一下。
大将军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从草原上回来了,而且在回来的路上还杀了阿刺知院。”
“什么!这才过了多久,他居然已经是宗师了?”
二娘顿时大惊失色,甚至顾不上维持自己那充满挑逗意味的体态,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咦?你怎么知道阿剌知院是武学宗师的事情?”
大将军敏锐察觉到了对方激烈反应背后的问题。
“如果我的消息不灵通,你还会在去过缉捕司之后来我这里吗?”
二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但很快,她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一脸严肃地问:“这个消息属实吗?如果是真的,那整个江湖可就要彻底沸腾了。毕竟十二岁就能击杀宗师,纵观整个中原大地的历史都找不出第二个。”
“关于杜永杀阿刺知院的事情应该属实,但他是否是宗师还不确定。怎么样,这个消息作为交换应该足够了吧?”
大将军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试探道。
“如果仅仅只是第一个问题,的确是足够了,不过你得稍微等上两天。但如果是第二个问题,抱歉不够。”
二娘这会儿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媚态,但倒是一本正经的算起了帐。
“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大将军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纠结或讨价还价。
因为他知道,杜永击杀宗师的事情根本瞒不住,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江湖,自己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而已。
二娘翘起嘴角笑着说道:“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亲自带那位杜少侠到这里来一趟。怎么样,这个条件不算为难你吧?”
“你们想要干什么?”
大将军瞬间变得警剔起来。
毕竟杜永现在的潜力和价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不少知情者甚至认定他绝对会成为下一位大宗师。
这种时候要谁有意接近,要说没有点企图肯定是不可能的。
“别那么紧张,不过是认识一下而已。我们万花楼又不是赏金阁,只要客户给钱什么事情都敢干。”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二娘托着下巴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女人模样。
可大将军却没有半点放松下来的意思,反倒是眉头紧皱似乎在尤豫要不要答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好!我可以把他带过来,但仅限于带到门口。至于剩下的事情,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成交!不愧是能统帅千军万马的大人物,做事情就是爽快。”
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后,二娘脸上顿时如盛开的鲜花般露出甜美笑容。
“那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这些天究竟是谁想要杀周不言了?”
大将军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
可二娘却十分玩味的调笑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吗?”
“告诉我答案?”
大将军先是愣住片刻,紧跟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挑起眉毛惊呼道:“竟然是赏金阁?!怪不得连缉捕司的人都查不到什么踪迹。”
“呵呵,没错,就是这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他们的最大特点就是人员不固定,只要开出的价钱足够高,任何江湖高手都有可能暂时成为赏金阁的一员。反正只要隐藏好身份,干完之后衣服一脱从此再无瓜葛。”
二娘意味深长的说出了赏金阁背后运作的方式。
没人知道这个组织背后究竟是谁在支持,更没有人知道阁主和高层的武功究竟如何。
唯一知道的就是这里从来不问身份,只要你够胆就可以来接任务,完成后领取报酬。
除此之外,有钱的人也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在赏金阁发布任务。
“这下可麻烦了!”
得知幕后黑手的大将军丝毫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脸色反而变得阴沉。
因为赏金阁本质上只是一个中介。
现在还需要搞清楚是谁在他们那里发布了如此逆天的悬赏,又开出了怎样的报酬,居然让无数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般的想要杀死大宗师的弟子。
“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赏金阁在宣府的负责人吗?只需要五万两白银即可。
“”
二娘似笑非笑的询问道。
“不用。就算见了又能怎么样,他大概率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推出来负责接洽的傀儡。”
大将军毫不尤豫的摇头表示拒绝。
虽然五万两白银对于他来说完全拿的出来。
可要是钱花了什么用都没有,只有傻子才会同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记得尽快履行承诺,我可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位年仅十二岁、未来极有可能会成为大宗师的少年。”
说罢,二娘便不再理会对方,而是摆出一副端茶送客的姿态。
这与她最开始见到大将军时试图勾引对方的样子截然相反。
谁也不知道她刚才的样子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一种真情表露。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对于万花楼的忠诚绝对凌驾于个人情感之上。
与此同时,远在三里地之外的大将军府。
刚刚洗过澡把头发清理干净的杜永正坐在客房的书桌上,翻看这段时间大宋官方发布的邸报。
这玩意平均五天一期,所以在他前往草原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行了好几期。
可看着看着,杜永就开始有点绷不住了。
——
不是加印那期让他名动天下的内容吹捧太过,令人感到肉麻。
而是接下来几其中关于“马甲”盗圣白玉汤的内容。
比如说徐州城内官府粮仓被盗,丢了五万石存粮,墙上赫然写着盗圣白玉汤到此一游。
拜托!
杜永这段时间压根就不在中原,怎么可能跑到徐州那么远的地方去偷东西,而且还是粮食这种不好搬运的大宗商品。
而且栽赃的家伙知道五万石粮食有多少吗?
一石粮食接近一百八十斤!
五万石就是九百万斤,折合现代重量单位就是四千五百吨,只多不少。
这他妈是能在一夜之间不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搬走的?
哪怕是团伙作案也不可能啊!
更何况粮食才值几个钱,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有那手段去偷官银不好吗?
真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所以杜永猜测这大概率是“火龙烧仓”的戏码。
也许是当地官府出了个“大聪明”,直接把这些年倒买倒卖和各种亏空一股脑全部算出来,然后栽赃给盗圣白玉汤。
反正对方无门无派只是个贼,根本不可能跳出来自证清白。
更恶心的是,这种事情并不是一两例,而是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
其中既有这种典型的官员作妖,也有一些诸如古董店、珠宝店和某些大户人家库房遭窃的情况。
至于后者究竟是模仿作案,还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想要趁机平帐,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这情况杜永看着感觉那是相当的熟悉。
莫非是因为用了这个名号,所以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总之,他的马甲这下算是彻底扬名了。
街头巷尾甚至有说书人蹭热度,把白玉汤盗窃的过程描绘得活灵活现,简直就跟会法术的妖怪差不多。
盗圣之名更是令无数有钱人闻风丧胆,生怕下一个倒楣的就是自己。
“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黑!太黑了!”
在看完所有邸报上的内容后,杜永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他非常清楚,这些人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栽赃陷害,就是瞅准了白玉汤这个马甲无门无派、背后没有任何靠山,而且本身就是贼不能自证清白,一股脑把各种屎盆子全都扣了过来。
说白了就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完美的背锅侠,可得好好充分利用。
毕竟之前那起案子太过于离奇,以至于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可问题是这些家伙也不能逮着一只羊可劲薅啊!
有很多偷窃案件甚至是在一两天之内连续发生的,可距离却差了两千多里地。
这得是什么水平的轻功才能做到日行两千里?
要知道哪怕是在现代社会开车上高速公路,一千公里也得开十多个小时以上。
“师弟,你在说什么黑呢?”
徐雨琴女童一样的小脑袋突然从窗户探了出来,眼睛里透露出强烈的好奇。
她这会儿显然也刚刚洗完澡,换上一套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更是编成了两个小包子用红布裹起来,再配上那张娃娃脸,看上去非常的喜庆可爱。
不得不说,石山派大师姐这副小孩子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于具有迷惑性了。
如果不是知根知底,谁会相信里边住着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灵魂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杜永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很大的相似性,都是心理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所以才会彼此之间相互吸引。
因为要是真换成一个什么都不懂,智力和认知水平完全停留在十二岁的普通男孩,徐雨琴绝对不会象现在这样没事就往身边凑,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一起。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关于最近几期邸报的内容。”
杜永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栽赃陷害,他倒是不怎么生气,只是感觉有点好笑。
毕竟盗圣白玉汤跟他石山派少侠杜永有什么关系。
“我看看!”
徐雨琴双脚微微发力,嗖的一声从窗户跳了进来。
得亏她的体型小,不然就这高度换个成年女子还真不一定进得来。
等翻看了几页之后,石山派大师姐立马挑起眉毛惊呼道:“这个盗圣白玉汤真那么厉害?一两天就能跑两千里?这轻功怕不是已经超过任何一位大宗师了吧!”
“别傻了,我的大师姐。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些案子根本就是栽赃陷害,有不少都是官员为了平帐故意制造出来的。毕竟谁家正经江洋大盗会去偷粮食,而且一偷就是几万石————”
杜永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倾诉对象,立马开启疯狂吐槽模式。
无他,实在是这种操作太过于侮辱人的智商了。
如果换成他是皇帝或上级官员,肯定会毫不尤豫把这些家伙全部写进黑名单里狼狠调查,然后找到贪腐的证据一锅全给端了抄家灭族。
不过很可惜,真实情况八成会不了了之。
这些“平帐”的官员看似愚蠢但其实都非常精明,把损失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如此一来,皇帝和京城的高官为了维持地方统治稳固,就算知道有问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在这个时代,贪腐原本就是维持一个封建王朝统治必须支付的成本。
如果一个官员既不贪财也不照顾自己的家族,那皇帝反而不太敢重用对方。
“噗哈哈哈!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点过分了。这位自称盗圣的白玉汤还真是可怜,居然莫明其妙就背上了这么多黑锅,估计他现在都要被气死了。”
徐雨琴捂着嘴忍不住大笑起来。
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不过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戛然而止。
理由也非常简单,她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则关于石山派弟子的江湖报道。
上边赫然写着:“石山派弟子陆宏在成都大闹青楼,横扫当地门派年轻一代高手,差点引发大乱斗。”
紧跟着下边还有一条:“石山派弟子韩慧怡与郭怀连破洛阳一代二十三个山寨,目前正遭到当地绿林的联手追杀。”
“不会吧————”
石山派大师姐瞪大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虽然每年下山历练师弟师妹们都会闹出点事情已经是常态了,但今年好象动静格外的大。
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到,师父石山仙翁在看到这些消息之后暴跳如雷的反应了。
“放心吧,跟我们比起来,他们干的这点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
杜永倒是丝毫不担心,反倒还开起了玩笑。
可伴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徐雨琴那张可爱的小脸瞬间就垮了,可怜兮兮的转过头问:“要是回去之后师父要收拾我该怎么办?毕竟我这个大师姐非但没有看住你,而且还跟着你一起胡闹。”
“师姐这么可爱,师父怎么会舍得下重手呢。更何况,我觉得师父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我们。”
杜永趁机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哼!咱们可说好了,要是师父发脾气你可得给我挡着点。”
徐雨琴先是瞪了一眼,紧跟着一巴掌拍开自家小师弟作怪的双手。
随着进入真魔境之后,杜永的性格越来越随心所欲,她对这种时不时的调戏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点窃喜乃至乐在其中。
“行。我保证要是师父动手打人,肯定第一时间把你护在身后。”
杜永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反正石山仙翁打徒弟从来都不舍得下重手,最多就是像陆宏那种皮外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
“嘻嘻,我就知道师弟最好了。”
徐雨琴立马喜笑颜开,随后便坐在书桌前开始津津有味的翻看邸报。
杜永没有打扰她,而是转身走出房间来到花园,原本是想去找馀长恨,结果刚走到附近就听到后者的屋内传来一阵女人的呻吟声。
作为一个能够做到“心中无码”的老司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同时在心底暗骂对方有异性没人性,才刚回来就又搞上了,也不怕刚长好的伤口迸裂。
不过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翻墙。
”????????”
杜永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蓝色的天空和悬挂在头顶的太阳,满脑子都是问号。
因为此刻的时间根本不是晚上,可对方却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并且还蒙面,难道大将军府的守卫都是瞎子么?
而且看动作也不象武功很高的样子,反倒有那么一点萌蠢笨拙。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杜永没有惊动这个黑衣人,而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打算看看这个“笨贼”究竟想要干什么。
结果跟着跟着就察觉到不对劲。
对方明显非常熟悉大将军府的布局,而且从一开始目标就十分明确,那便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库房。
他甚至知道大部分仆人会经过的位置与卫兵换岗的时间,以及哪些角落可以藏身,居然真的利用一个空档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便拎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跑出来。
好家伙!
居然还是个家贼!
杜永终于知道如此拙劣的潜入水平是怎么混进来的了。
偷到东西之后,黑衣人并没有任何停留,而是凭借对地形、环境和人员的熟悉,迅速利用后厨倒垃圾的木桶掩护跑出大将军府。
这种木桶由于长期装烂菜叶子、掉的剩饭,会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哪怕是经常清洗也没用。
所以卫兵根本不会仔细检查,往往瞥一眼就放过去了。
等离开大将军府之后,黑衣人迅速钻过几条无人的小巷,最终来到宣府城一片穷人扎堆居住的地方。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这里的状态就是“乱”。
尤其是乱七八糟的破旧房屋和窝棚,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的规划。
甚至还有干脆在地面挖出的深坑与洞穴。
许多户人家就居住在这些一个个或是独立、或是连通的洞穴之中,用几块木板或打满补丁的破布挡着。
只见黑衣人直接冲到深坑附近,打开背在身上的包袱,将里边装着的小碎银一股脑抖落下去。
瞬间!
这个原本还一片死气沉沉的地方就一下子炸开了。
毕竟那可不是铜钱,而是拥有无比强大购买力的白银。
眨眼工夫,数以百计的穷人就从各个角落冲出来,象疯了一样涌向深坑之中,去捡取乃至抢夺这些碎银子。
他们中既有成年人,也有女人和孩子。
但此时此刻,所有这些看似可怜、老实、本分的人,都化作了从十八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有几个小孩子因为跟成年男人抢夺银子,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倒在地上从嘴里往外吐血。
那恐怖的景象直接把“笨贼”给吓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象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来晚了没有抢到碎银子的男人从后边围了上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
“银子!给我们银子!”
“你身上一定还有,对吧?”
“交出银子!不然今天别想活着走出去!”
看着不断逼近且散发出赤裸裸恶意的人群,“笨贼”终于慌了,用一种又细又尖锐的声音大喊:“你————你们别过来!我身上已经没银子了!”
“老子不信!上!拔光他的衣服!”
伴随着为首男人的狞笑,围上来的家伙立马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永终于看不下去果断出手,一掌便把数十人打飞出去。
尽管他已经手下留情没有杀人,但真气所掀起的劲风仍旧让这些家伙在地上翻滚出去四五丈远,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鼻青脸肿。
最重要的是,这一掌直接把他们内心之中冲垮理智的贪婪给打醒了,纷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一丁点的凶狠,反倒透露出胆怯与懦弱,纷纷高呼大侠饶命。
“滚吧!”
杜永并没有难为对方。
因为了解大众心理学的他明白,发生这种事情并不能怪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挣扎在生死在线的穷人。
罪魁祸首是眼前好心办坏事的“笨贼”。
“怎————怎么会这样?”
黑衣人眼睛里透露出徨恐与迷茫。
尤其是当他看到深坑下边几具争夺碎银子被打死的孩童尸体后,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斗。
“你该不会是以为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就是从有钱人家里偷钱,然后直接分给穷人吧?”
杜永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
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这位笨贼原来还是个女的。
因为对方虽然缠了胸,但脖子上却没有喉结,皮肤也相当白淅说明从小娇生惯养,说话的声音也明显比较尖锐。
“杜少侠!你怎么在这里?”
黑衣人定了定神之后终于看清是谁救了自己,目光中透露出一丝震惊。
“你认得我?”
杜永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大将军府中见过的人,但却没有从记忆中找到符合条件的。
要知道他的注意力主要都集中在有资格参加晚宴的高手身上。
至于那些漂亮的舞女,他只记得随音乐扭动的大腿、屁股、胸脯和若隐若现的后背,就连长相都没太记住。
没办法,谁让男人基因的底层代码就是这么设计的呢。
“那晚宴会上,我躲在远处偷偷看了一眼。”
说着,笨贼摘下黑色面罩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
不过她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那种柔弱的大家闺秀,反倒是散发着一股英气,长相依稀跟大将军本人有几分相似。
“你是大将军的女儿?”
杜永一下子就猜到了答案,同样也明白对方为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库房偷东西。
也许并不是守卫没有发现,而是发现了没有去抓而已。
自家大小姐去库房取点零花钱怎么能算偷呢?
或者说躲避巡逻的守卫本身也是py的一环。
“恩。”
少女有些难为情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大白天扮贼偷自家的钱,就是为了来这里分给穷人?”
杜永注视着眼前的中二少女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毕竟人不中二枉少年嘛。
谁青少年时期会不热血沸腾,向往当一个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大侠呢。
只可惜这种大侠可不象书上写的那么容易。
尤其是怎么给穷人分钱可是一门大学问,根本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玩得转的。
而且穷人虽然可怜,但却并不象很多中二少年想象的那样单纯善良,反倒是因为基本生存长期无法得到保障变得既自私又短视。
许多最黑暗、最令人感到不适的罪行,往往就发生在穷人或灾民聚集的地方“我————我只是想要劫富济贫当个大侠,这难道也有错吗?”
少女鼓起勇气抬起头反问。
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闪铄没有被社会黑暗污染过的天真与清澈。
“第一,劫富济贫不是你这么玩的。”
“第二,给穷人发钱要讲究方法,而不是你这种一股脑撒下去任由他们争抢。”
“第三,当大侠必须要有武功作为保障。”
“很遗撼,你三者一个都不具备,所以才引发了这场灾难。”
“瞪大眼睛好好看着那几个死掉的孩子,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记住,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光有好心就够了,还得有脑子和手段。”
说罢,杜永便转身朝大将军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等!”
少女再次瞥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孩童尸体,以及趴在尸体旁边哭泣的亲人,强忍着不让泪水从眼框里滑落,快步跟了上来。
在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她才一边走一边追问:“你的年纪明明比我还小,为什么会懂的这么多?”
杜永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很简单,多走、多看、多问、多学。只要在江湖上闯荡两年,一些事情自然就会懂了。”
“可我的父亲不允许我离开家,更不允我去江湖闯荡。”
少女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怨气。
“大将军这么做是对的。就以你这武功和脑子,估计被人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钱呢。”
杜永压根没有顾及女孩的颜面,直截了当给出自己的评价。
“喂!你怎么说话呢?”
一听到这是明里暗里骂自己蠢,少女立马就不乐意了。
她承认自己的确缺乏江湖经验,但人应该还是很聪明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在宣府,人人都惧怕你父亲,所以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可一旦离开他的庇护,我都不敢想象等待你的将会是怎样凄惨的人生。傻孩子,好好想想刚才那些男人的眼神。如果真的扑上去发现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富贵人家大小姐,猜猜看他们会做些什么?”
杜永用短短几句话就描绘出一个让少女感到无比恐惧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