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炎思衡重复这个名字,“军事才能如何?”
“几乎没有。”木华黎摇头,“他是神族最年长的祭司,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一辈子都在神庙里侍奉圣树,研究古籍。托里斯陛下出征前任命他总揽王都事务,更多是政治象征——象征神权与皇权的统一。”
炎思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实际负责城防的是谁?”
“皇宫卫队的统帅‘穆修斯’。”木华黎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两个人关系很糟。”
“哦?”炎思衡抬头。
木华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玛尔多斯皇宫的位置:“索伦大祭司出身古老祭司家族,认为神权高于一切,军队只是神的工具。而穆修斯是平民出身,靠着战功一步步爬到卫队统帅的位置,最讨厌祭司们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五年前,穆修斯的儿子在祭祀仪式上不慎打翻圣器,被索伦当众鞭笞五十,差点打死。从那以后,两人势同水火。托里斯陛下在时还能压住,现在”
炎思衡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燃起了某种危险的光。
“矛盾。”他轻声说,“军队最怕的东西。”
他直起身,在沙盘前来回踱步。
“五万人想要攻克守备森严的五万守军,太不现实。”炎思衡突然停下,“但如果是攻克对方的心理防线呢?”
木华黎一愣:“心理防线?”
“对,索伦和穆修斯的心理防线。”炎思衡转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不,准确说——是吓索伦,逼穆修斯。”
他快步走回沙盘前,手指在玛尔多斯周围画了一个大圈:
“玛尔多斯是王都,人口超过五十万。五万守军要守城,更要维持城内秩序,安抚民心。而五十万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烧柴——”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沙盘上几个标注点:
“城西三十里,‘黑谷粮仓’,储存着玛尔多斯三成的存粮。”
“城北五十里,‘熔铁矿场’,王都六成的铁料供应地。”
“这些地方,”炎思衡一字一句道,“都在城外。”
木华黎瞳孔骤缩:“大人,您是要”
“分兵。”炎思衡斩钉截铁,“五万人,分成三队,其中进攻‘黑谷粮仓’和‘熔铁矿场’每队一万人去烧粮仓,炸矿场,剩下的三万人,在玛尔多斯城下,日夜进出,造成我军援军不断地假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都要大张旗鼓地烧,要让玛尔多斯城头看得见浓烟,听得见爆炸,让他们误以为整个魔族的领土已经被人类威胁,他们的大军已经全军覆没。”
木华黎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大人,这些地方都有守军,虽然不多,但”
“所以要快。”炎思衡打断他,“一万人打击这些小地方的守军,一个小时内必须解决战斗,烧完就走,绝不停留。等穆修斯派援军赶到,我们早就没影了。”
他转身,望向帐外那片紫红色的天空:
“第一天,烧黑谷粮仓。索伦会怎么想?”
木华黎思索片刻:“他会恐慌。粮仓被烧,意味着城内存粮减少,如果围城持续,平民可能会暴动。”
“第二天,炸熔铁矿场。穆修斯会怎么想?”
“他会愤怒。”木华黎咬牙,“铁料供应中断,城墙修补、武器打造都会受影响。作为卫队统帅,他必须为此负责。”
“然后,他们在看到我们‘源源不断’的援军”炎思衡眼中寒光一闪,“索伦会怎么做?”
木华黎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他会写信。”
“写信?”
“对,写信给卡琳娜殿下,求她加速回援。”木华黎声音低沉,“索伦不懂军事,但他懂政治。粮仓被烧,铁场被炸——这些消息一旦传开,王都民心必乱。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卡琳娜殿下尽快赶到,稳定局面。”
炎思衡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而穆修斯呢?”
“穆修斯”木华黎皱眉,“按照他的性格,会主张出城野战,趁我们分兵之际各个击破。但索伦绝不会同意——祭司惜命,更怕担责。两人会吵,会互相指责,会”
“会决裂。”炎思衡替他说完。
营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噼啪炸响了一声。
“大人,”木华黎终于忍不住问,“就算我们成功分化了他们,逼卡琳娜殿下加速回援然后呢?她手里有五万骑兵,就算疲惫,战斗力依旧强悍。我们分兵袭扰之后,还能集结多少人?三万?四万?正面交战,依然没有胜算。”
炎思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玛尔多斯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一片标注为“荒芜丘陵”的区域,最后停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名上——
“血棘山谷。”
木华黎看向那个位置,瞳孔微微一缩。
“从凯旋门到玛尔多斯,最快的路线应该是经过血刃峡谷。”炎思衡缓缓道,“但如果我是卡琳娜,在接到王都告急的消息后,会怎么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木华黎盯着沙盘,脑中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她会抄近路。”
“对。”炎思衡手指在“血刃峡谷”和“血棘山谷”之间划了一条线,“血刃峡谷是大路,平坦,适合大军行进,但需要绕路。血棘山谷是小路,崎岖,难行,但能节省至少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王都危在旦夕,而最快的援军只有卡琳娜自己时,她一定会选血棘山谷。”
木华黎声音发干:“大人,您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炎思衡坦然道,“我在赌。”
“赌?”
“赌索伦会恐慌到失去理智,赌穆修斯会愤怒到与索伦决裂,赌卡琳娜会急躁到选择险路。”炎思衡转身,看向木华黎,“而这一切的赌注,都建立在一点上——”
他顿了顿:
“建立在魔族已经输了太多,再也输不起的基础上。”
木华黎沉默了。
是啊,输不起。
圣树被亵渎,铁木拉罕失守,枫丹叶林沦陷,现在连王都的粮道都被切断——如果他是索伦,是穆修斯,是卡琳娜,也会慌,也会急,也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因为魔族,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传令全军,”炎思衡最终说,“今晚休整。明日拂晓,分兵。”
“第一队,目标黑谷粮仓。记住——烧粮为主,杀敌为辅。要让玛尔多斯城头看得见大火,持续至少两个小时。”
“第二队,目标熔铁矿场。用我们带来的火药,把熔炉和高炉全部炸塌。”
“第三队,”炎思衡顿了顿,“木华黎,你亲自带队。”
木华黎浑身一震:“我?”
“对。”炎思衡看向他,“目标——玛尔多斯城东的‘圣泉驿’。那是王都与外界联系最重要的驿站,也是信使往来的必经之路。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截信。截获索伦发给卡琳娜的所有求援信,然后——伪造一封。”
“伪造?”木华黎瞳孔骤缩。
“对。”炎思衡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铺在案上,“以索伦的口吻写,语气要足够恐慌,要声称王都即将陷落,要恳求卡琳娜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回援。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殿下走血刃峡谷,恐来不及。城东血棘山谷有小路,可节省三天行程,望殿下速决。’”
木华黎倒吸一口凉气。
狠。
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诱敌,这是给卡琳娜铺了一条看似唯一、实则致命的“生路”。
“大人,”木华黎声音发颤,“如果卡琳娜殿下不起疑”
“她会起疑。”炎思衡摇头,“但疑心抵不过紧迫。当她连续收到三封求援信,当她知道粮仓被烧、矿场被炸,当她判断王都真的危在旦夕时——”
他顿了顿:
“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她都会抓住。”
营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木华黎深深鞠躬:“末将明白了。”
“剩下的,”炎思衡最后说,“我亲自率领。”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血棘山谷”的位置:
“两万人,提前三天进入山谷设伏。等卡琳娜的五万骑兵钻进来——”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要让那里,变成魔族的坟场。”
翌日,拂晓。
玛尔多斯城头,守将穆修斯站在了望塔上,远镜抵在右眼。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脸上刻满了风霜,此刻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三十里外人族大营的方向。
营地依旧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升起,巡逻队沿着营寨边缘规律地行进——一切都和过去三天一模一样。
但穆修斯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规律了。
“将军,”副将快步走上塔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已经观察了一整夜,人族营地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每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节奏。就连炊烟升起的时间都分秒不差这不像野战军营,倒像是”
“像是什么?”穆修斯没有回头。
“像是”副将吞了口唾沫,“像是在故意演给我们看。”
穆修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刻意维持的“正常”,比异常更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
西面天际,一道粗黑的烟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在晨光熹微的天空背景下,那烟柱扭曲、升腾、扩散。
距离三十里,但穆修斯甚至能想象出火焰吞噬粮仓时发出的噼啪声。
黑谷粮仓。
玛尔多斯三成存粮所在。
“敌袭西面——!”穆修斯嘶声大吼,声音在晨风中撕裂,“传令!西城门”
轰轰轰轰——!!!
北面,更遥远的方向,爆炸声像夏日连环惊雷般滚滚而来。
那不是一两声,是连绵不绝的轰鸣,伴随着隐约可闻的岩石崩塌的巨响。
熔铁矿场。
穆修斯脸色瞬间煞白。
两处。
同时。
分兵?
根据情况,炎思衡手里最多只有五万人,他敢同时分兵袭击两处要地?那玛尔多斯城下还剩多少?
“将军!”了望塔下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如纸,“东面急报!圣泉驿遭袭!所有信使全部被杀,驿馆被焚!”
三处。
穆修斯浑身冰冷。
三处要地,同时遇袭,那意味着炎思衡手上的人数已经可以多到分兵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要不要出城”
“出城?”穆修斯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出城去哪?你知道炎思衡的主力在哪吗?你知道这是不是调虎离山吗?万一我们出城,他真正的主力突然攻城怎么办?!”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四门——全军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可是粮仓”
“粮仓已经烧了!”穆修斯厉声打断,“现在去有什么用?灭火吗?炎思衡的人早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面那道还在升腾的烟柱,咬了咬牙:
“立刻进宫,禀报大祭司。”
半个小时后,皇宫议事厅。
气氛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
大祭司索伦坐在主位上,紫色祭袍的袖口在轻微颤抖。
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黑谷粮仓焚毁,熔铁矿场爆炸,圣泉驿遇袭。
每一份军报,都让这位七十岁老祭司的心脏不堪重负。
卫队统帅穆修斯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烛光下跳动。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没想到炎思衡这么狠,居然直接从我们的后勤下手”索伦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顶端那颗巨大的紫水晶。
穆修斯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大祭司,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粮仓被烧,王都存粮减少三成。铁场被炸,武器修补、箭矢打造全都会受影响。圣泉驿被毁——我们和外界联系的通道断了。”
他上前一步,盯着索伦:
“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炎思衡的主力在哪。城下那个营地,很可能是个幌子。他的真正兵力,可能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酝酿下一波袭击。”
索伦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写满疲惫:“穆修斯统帅,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出城。”穆修斯斩钉截铁,“派两支精锐骑兵,每支五千人,分别向西、向北搜索。找到炎思衡分兵的那两支部队,咬住他们,歼灭他们。同时派斥候队向东,查明圣泉驿情况,如果可能,重建信驿。”
“出城”索伦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收紧,“穆修斯,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炎思衡的诱敌之计?他故意袭击外围据点,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出城野战。等我们的骑兵离开,他真正的主力突然出现在城下”
“那他就来!”穆修斯猛地一拍桌子,“大祭司,五万守军守一座王都,您到底在怕什么?就算炎思衡五万人全来了,他能打下玛尔多斯吗?十五丈高的城墙,三丈厚的城门,无数的防御器械——他拿什么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尖锐:
“还是说,您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能守住?”
这话太重了。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侍从、祭司、军官,全都低下头,不敢看索伦的脸色。
索伦闭上眼睛,许久,缓缓睁开。
“穆修斯将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我不是不相信守军,我是不相信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那片依旧安静的营地:
“粮仓被烧的消息,最多到中午就会传遍全城。五十万平民,五万守军,当他们知道存粮减少三成,当他们开始计算自己碗里的饭还能吃几天的时候,你告诉我,他们会怎么想?”
穆修斯沉默。
“他们会慌。”索伦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人一慌,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问题。而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
“如果城外的炎思衡,再给我们加一把火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鼓同时敲响!
鼓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得皇宫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号角。
上百支号角同时吹响,凄厉、高亢、绵长,像无数头巨兽在咆哮!
“敌袭——!!!”
宫外传来凄厉的警报。
索伦和穆修斯同时冲向窗边。
只见玛尔多斯城东,那片原本空旷的平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
不是从营地里出来的——是从东南方向的丘陵后面绕出来的!
深蓝色的军装,如林的旗帜,整齐的队列。
至少一万人。
而这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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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方向,第三支。
短短一刻钟内,三支人族军队,总计约三万人,在玛尔多斯城东完成集结。他们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开始列阵——枪盾兵在前,火枪手在后,骑兵两翼展开。
标准的攻城阵型。
“他他哪来这么多人?!”穆修斯瞳孔骤缩。
索伦死死盯着那三支军队的旗帜。
然后,他看到了。
三面不同的旗帜。
“不是炎思衡的主力”索伦喃喃道,“是援军。”
“援军?”穆修斯一愣。
“对,援军。”索伦手指微微发抖,“炎思衡在等援军他肯定从加斯庭,从伊特鲁,从圣马丁要塞调来了援军。现在,他的总兵力可能已经超过八万甚至十万。”
穆修斯脸色煞白。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炎思衡真有十万大军
那玛尔多斯,真的危险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城外那三支“援军”,其实只有五千人。
另外两万五千,是同一批人。
炎思衡的计策很简单:将五千士兵分成三队,每队配不同的旗帜、不同的铠甲装饰。从三个不同方向出丘陵,在城外完成“集结”,然后退回丘陵。换装,换旗,再从另一个方向出来。
如此循环。
给城头守军造成的错觉就是——援军源源不断,炎思衡的兵力正在快速增加。
这是心理战。
也是最毒的一招。
“大祭司”穆修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
索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三支正在“列阵”的军队,望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刀枪,望着那如林的旗帜。
良久。
他缓缓转身,走向书案。
“写信。”他的声音嘶哑,“给卡琳娜殿下写信。”
“可是圣泉驿已经”
“用影鸦。”索伦打断穆修斯,铺开羊皮纸,提起笔,“三只影鸦,同时放出。走三条不同路线。”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颤抖着书写:
“卡琳娜殿下亲启:王都危矣。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矿场,毁我信驿,今又得援军数万,兵临城下。城中存粮仅余七日,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若殿下十日内不至,玛尔多斯必陷。臣等泣血恳请,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速速回援”
写完,他扔下笔,看向穆修斯:
“穆修斯统帅,从现在起,城防全权交由你负责。我只有一个要求——守住。守到卡琳娜殿下回来,守到托里斯陛下回来。”
穆修斯看着索伦那双苍老却决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