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坠落的惯性推着她向上,风在耳畔撕扯,发丝倒扬如旗。
她左手仍紧攥铜铃,右手却已抬起,指节绷得发白,腕骨凸起如刃——不是挥,不是砸,是抖。
“叮——”
第一声铃响,短促如断弦。
音波未散,第二声已至:“叮——”
第三声紧随其后,快得几乎叠成一声:“叮!”
三响连击,节奏如心跳骤停又暴起,频率却精准卡在某种肉眼不可察的震频上——正是吴龙甲壳接缝处,随妖力奔涌而微微翕张的律动节点。
地下传来一声闷吼。
不是怒,是错愕。
一只覆满墨绿硬甲的巨爪率先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指尖滴落的毒液刚一触地,青玉砖面便“嗤”地腾起白烟,蚀出五个深坑。
紧接着,是头——一颗半人半虫的狰狞颅首,额生三对复眼,中央一对赤红如熔铁,两侧四只则幽绿流转,瞳孔缩成针尖,死死钉在阿朵身上。
他还没完全站起,身形却猛地一滞。
左肩甲片“咔”地轻颤,缝隙间渗出一丝极淡的银光——那是被铃声震松的妖力护膜,正从内部失衡溃散。
就是此刻!
怒哥动了。
他没等阿朵下令,没看战局余势,甚至没回头确认罗淑英是否还立于门边——那只赤金公鸡自竹影顶端俯冲而下,双翅豁然炸开!
不是展翼,是爆!
千百根银边羽刃离体而出,每一根都裹着涅盘火余烬未熄的幽蓝焰芯,在半空划出密不透风的银色暴雨,尽数钉向吴龙尚未合拢的甲壳缝隙——尤其是那左肩一颤之后、正在微微震颤的七处接缝!
“噗!噗!噗!”
没有金属入甲的铿锵,只有血肉被灼穿的微响。
银羽入体即燃,焰芯如活物钻探,沿着妖力脉络逆冲而上——不是烧皮肉,是焚经络,是燎神识,是把一头横行山野的六翅蜈蚣妖将,当成一根待炼的毒蛊,从内而外,点火淬炼!
吴龙仰天嘶嚎。
那声音不像兽吼,更像六百只毒虫同时被碾碎脊背时发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神魂欲裂。
他浑身甲片疯狂震颤,墨绿毒雾不要命地喷涌而出,浓稠如浆,瞬间弥漫整片竹林,遮天蔽日,连倒悬紫竹的玉质光芒都被吞没大半。
阿朵人在半空,毒雾已至膝下。
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目光如钉,穿过翻涌的墨绿,死死锁住吴龙因剧痛而扭曲的脖颈——那里,甲壳最薄,喉结下方,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正随着嘶吼剧烈起伏。
她左手铜铃倏然翻转,铃口朝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蘸着指尖残留的琥珀露水,在锈蚀铃身上飞快一抹——
不是画符,是点睛。
一点,铃舌无声微颤;
两点,铃身嗡鸣低伏;
三点,她足尖在最后一块尚存的祭台残骸上借力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斜掠向吴龙张开的、正喷吐毒雾的巨口!
风在耳边炸开。
毒雾在脚下沸腾。
而就在她跃至最高点、身影即将没入那墨绿深渊的刹那——
吴龙的尾巴动了。
不是横扫,不是抽击,是狂怒到极致后的本能反噬,尾尖一收一弹,如鞭如矛,裹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甩向圣坛中央那根撑起整片倒悬竹林的玄色石柱!
柱身刻满镇魂古篆,柱顶盘踞九条螭吻,此刻正微微震颤,似在哀鸣。
阿朵瞳孔骤缩。
她没去挡尾,没去护柱。
她在坠落。
身体在毒雾中下坠,铜铃在掌心发烫,指尖琥珀露水早已蒸干,唯余一丝温热,烙在皮肤上,像一句未出口的遗言。
她右手探入怀中,动作极快,却稳得可怕——
指尖触到一枚温润木铃。
老榆木,雕工粗糙,表面油光发亮。
是吴三婆给的,接生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时,用来安魂的小玩意儿。
她把它掏了出来。
铃身未摇。
可就在她五指合拢、将那枚木铃攥紧的瞬间——
铜铃在她左手掌心,突然自行一震。
一声极轻、极哑的“嗡”,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似远古回响。
两铃之间,尚未相触,却已遥遥呼应。
空气,凝住了。吴龙的尾尖撕裂空气,裹着腥风撞上玄色石柱——
“咔嚓!”
不是崩断,是震裂。
整根盘踞九螭、镇压地脉的圣坛主柱,自中段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裂痕,簌簌剥落灰粉。
螭吻嘶鸣骤停,玉质瞳孔寸寸龟裂,一道沉闷如远古叹息的嗡鸣自地底翻涌而上,震得人牙根发酸、耳道渗血。
竹林倒悬的紫光剧烈摇曳,仿佛天幕将倾。
阿朵仍在坠。
她没看石柱,没看崩塌的穹顶,甚至没看自己正急速下坠的脚踝——目光钉在吴龙喉下那道暗金纹路上。
它仍在跳动,像一颗被毒火灼烧却仍未熄灭的心脏。
可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木铃温润棱角的刹那,吴龙喉头猛地一缩,巨口骤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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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吞,是咬——他竟要以颚足为刃,将这枚突兀闯入视野的旧木铃,连同阿朵伸来的手臂,一并绞碎!
阿朵没收手。
她五指一松。
木铃脱掌而出,不偏不倚,直坠吴龙张开的、尚在喷吐墨绿毒雾的咽喉深处。
几乎同时——
左手铜铃“嗡”地一声暴鸣!
不是铃舌震颤,是整块青铜在共振!
锈蚀的表面浮起细密金纹,如活脉搏动;铃身微倾,铃口朝向木铃坠落的轨迹,仿佛早已预知此轨,静候千载。
两铃未触。
却已共鸣。
“——轰!!!”
无声之爆。
空气被硬生生剜出一个真空漩涡,肉眼可见的波纹如刀锋横扫,所过之处,竹叶瞬间化粉,青砖寸寸掀飞,连翻涌的毒雾都被劈开一道笔直裂隙!
吴龙双颚猛震,一对前伸如镰、覆满倒钩毒刺的颚足“咔嚓”两声脆响——齐根炸断!
断口焦黑翻卷,淌出滚烫银浆般的妖血,溅落地面,嗤嗤蚀穿三尺深坑。
他仰首狂啸,六翅疯狂扇动,却再难稳住身形,踉跄后退,甲壳缝隙间幽光紊乱明灭,似有无数蛊虫在皮下惊惶奔逃。
尘埃尚未落定,他忽然僵住。
不是因痛,而是……感知。
一股极微、极冷、极执拗的波动,自他断裂的颚足残端悄然逸出,钻入地底裂缝,又顺着岩脉疾驰而去——不是求援,是献祭式的叩击,像用血在敲一面埋了千年的鼓。
山腹深处,应声而动。
不是回音,是共鸣。
整座清源村地基微微震颤,远处山峦轮廓在视野里轻轻晃动,仿佛大地正缓缓睁开一只昏睡已久的眼。
阿朵落地,足尖点在龟裂的祭台残骸上,稳如磐石。
她没追击,没喘息,目光掠过吴龙溃退的背影,径直投向那道被他尾巴震裂的石柱基座——
那里,砖石塌陷,露出一口幽深枯井。
井口歪斜,边缘刻满扭曲古篆,字字如蛇盘绕,又似被什么巨力反复刮擦,留下深深浅浅的禁制刻痕。
井壁黢黑,不见水光,唯有一股陈腐甜腥气缓缓溢出,混着琥珀露水蒸干后的余香,在她鼻尖缠绕。
她心跳忽然一滞。
不是恐惧。
是呼应。
一下,两下,三下……
枯井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却与她胸腔完全同步的搏动。
仿佛那口井,本就是她心室延伸出去的一截血管。
阿朵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左掌心那枚铜铃。
锈迹之下,一丝温热正悄然蔓延,像蛰伏多年的火种,终于等到了风。
枯井深处搏动如心。
阿朵指尖悬在井口三寸,未触,却已汗湿——不是因惧,而是那搏动太准、太沉、太熟。
像胎衣未褪时听见的母体心跳,像初睁眼时看见的第一缕光,像她被药仙教锁在万蛊瓮中十年,每夜梦里反复浮沉的、唯一不曾腐烂的声响。
她认得这节律。
不是蛊,不是毒,不是任何一种被记载过的活物脉动。
是“源”。
原始真蛊尚未凝形,却已先有了心跳。
风停了,毒雾散尽,竹林死寂如墓。
吴龙溃退的方向传来岩层错位的闷响,六翅刮擦山壁的刺耳嘶鸣正急速远去——他没死,但已失了獠牙,只剩本能奔逃。
而那口枯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黑气。
不是烟,不是雾,是液态的暗,粘稠如陈年胆汁,又冷如地心寒髓。
它从井壁裂缝里缓缓涌出,一滴、两滴……坠地不散,反在青砖上自行游走,聚成细小的蛇形,在砖缝间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砖面无声发脆、龟裂、簌簌剥落灰粉。
阿朵后退半步,左脚 heel 压住一块翘起的碎石。
不是防备,是蓄势。
她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琥珀露水蒸干后留下的微温早已消尽,唯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痕,自指尖蜿蜒而上,隐入袖口。
那是星图之力第一次真正苏醒的印迹,蛰伏于血脉之下,此刻正随心跳加速而微微发烫。
她没看井中黑气,目光钉在井口歪斜的禁制刻痕上——那些扭曲如蛇的古篆,并非镇压,而是封印。
封的不是邪祟,是“孕”。
孕什么?
孕一颗尚未睁开眼、却已开始搏动的心。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短,唇角只抬了一线,像刀锋划过冰面。
下一瞬,她动了。
不是跃下,不是结印,不是召蛊——而是将左手那枚锈蚀铜铃,径直按向井口正中央!
铃身撞上禁制刻痕的刹那,整座枯井猛地一缩!
嗡——!
不是声音,是地脉被强行掐住咽喉的窒息感。
所有游走的黑气骤然倒流,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铜铃铃口!
锈迹在接触黑气的瞬间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青铜本色——却非青,而是泛着幽蓝冷光的玄铜,表面密布细如蛛网的蚀刻纹路,层层叠叠,竟与井壁古篆同源同构!
铜铃震颤,越来越烈,铃舌未动,却发出高频嗡鸣,仿佛内里有千锤万锻的器魂正在苏醒。
锈壳剥尽,铃腹显形。
一枚核桃大小的透明晶体,静静悬浮于铃腔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