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背后的星图再一次亮起,这一次,它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顺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手中的铜铃产生了共鸣。
就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它等待已久的锁孔。
“轰隆隆——”
头顶那片倒悬的竹林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一节节封印着童魂的玉质竹节,像是熟透的果实,纷纷炸裂开来。
四十九道光团脱困而出,它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围绕着阿朵转了三圈,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笑声,随后化作漫天流萤,穿过那扇青铜门,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门外。
那团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幽蓝色火焰,突然再次暴涨。
灰烬重聚。
一只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圈的公鸡,从余烬中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羽毛不再是杂乱的土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赤红,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镶着一圈冷硬的银边,那是经过烈火淬炼后的金属光泽。
怒哥甩了甩头,抖落一身的火星子。
它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斗鸡眼此刻清亮如水,正死死盯着远处清源村的方向。
“哥……”
它张了张嘴,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破锣嗓子,而是带着一股金石交击的铿锵,“我找到你的名字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淡金色的爪子,喃喃自语:
“你不是弃子,你是引子。”
“叫‘引’。”
而在遥远的清源村祠堂。
葛兰手里那卷刚刚平息下去的人籍竹简,突然再次光芒大盛。
在原本四十九道光纹的末尾,一道崭新的、由赤红凤羽和青色树铃虚影交织而成的光纹,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从未在百家姓里出现过的名字,却字字千钧
青铜门后的竹林静得诡异。
风停了,光悬着,四十九道童魂化作的流萤刚刺破云层,余晖尚在穹顶未散,而阿朵掌心那枚锈蚀铜铃,却已开始发烫——不是灼热,而是沉甸甸的搏动,像一颗被遗忘多年、骤然苏醒的心,在她指腹下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地脉的节律。
她没低头看铃,目光早已穿透竹影,落在左侧岩壁一道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裂隙上。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可就在铜铃震颤第三下的刹那,那道裂隙边缘的紫竹根须,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阿朵手腕微转,铃舌未响,仅凭指尖一压一推,将整枚铜铃朝那裂隙方向虚挥而出。
“嗡——”
不是声音,是震动。
一道肉眼难辨的涟漪自铃身荡开,掠过空气时,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头顶倒悬的紫竹骤然绷直,数十根粗如儿臂的竹根轰然暴起,如巨蟒出渊,撕裂气流,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扎进岩壁裂隙两侧!
竹根末端瞬间膨大、虬结、咬合,眨眼间便在暗道入口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活体栅栏——青玉色的竹节泛起幽光,缝隙间渗出细密银露,滴落于地,竟无声蚀穿玄岩石面。
暗道内,罗淑英身形猛地顿住。
她半截身子已探入裂隙,袖口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一只绣着地师府九叠篆纹的云履,正踩在最后一级隐秘石阶上。
她脸色骤然铁青,不是因被困,而是因那一挥之间,她布在暗道深处的三枚“伏脉引线”——以百年槐心木雕成的窥灵蝉蜕,已被震成齑粉,簌簌从袖中滑落。
“你早知道我在这儿?”
罗淑英的声音从暗道里传来,不再温婉,也不再克制。
她缓缓抬步,竟无视那堵活竹之墙,径直向前。
竹根嗡鸣着压向她额前,却在距她眉心三寸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厚壁。
她袖袍一抖。
三枚乌黑短钉破空而出,钉尖刻满逆旋地纹,落地即没,深深凿入岩缝。
钉尾嗡嗡震颤,一圈圈土黄色气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迅速缠绕住附近七根紫竹主干。
竹身青光一滞,延展之势硬生生被扼住,枝节微微痉挛,却再难寸进。
“清源村地脉紊乱,祠堂塌陷,井水泛银,人籍失衡——”罗淑英踏出暗道,裙裾扫过地上尚未冷却的灰烬,声音冷硬如铁,“地师府已奉敕令,代天执枢。此地遗存,属宗门重器,非尔等私相授受之物。”
她目光如刀,直刺阿朵手中铜铃:“交出来。这是地师府应得的镇脉法器。”
话音未落,一道赤金身影自竹林高处俯冲而下!
怒哥双翅未燃火,却割开了整片空间——银边羽刃撕裂气流,发出金属刮擦般的锐啸。
他没有扑向罗淑英,而是凌空一个急旋,双爪精准攫住第一枚定土钉上方三寸的气劲节点;第二旋,利喙如凿,啄断第二钉与岩层间的地脉牵引丝;第三旋,尾翎甩出一道银弧,斩断最后一道正在收束的土黄气网!
三声极轻的“嘣、嘣、嘣”,如同琴弦崩断。
钉身震颤骤停,乌光尽褪,钉尖渗出细小血珠——那是被强行斩断的地脉反噬,顺着钉身倒灌回罗淑英指尖。
她右手猛地一颤,袖口“嗤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腕骨上一道新鲜血痕。
就在她瞳孔骤缩、气息一滞的刹那——
阿朵动了。
她左手仍稳稳握着铜铃,右手却已抬起,指尖上,还沾着方才从青铜门童子浮雕眼中接下的那滴琥珀色露水。
露珠微颤,映着竹林幽光,温润,却沉得像凝固的蜜。
她将指尖,缓缓按向铜铃那枚歪斜锈蚀的铃口。
铃舌未触,铃身却已低鸣。
一声极轻、极沉的嗡响,自铜铃深处滚出,仿佛远古钟磬被拂去尘埃,第一次真正开口。
那声音尚未散尽,竹林深处,无数尚未散尽的光点,忽然齐齐一滞。
它们本已升空,本已远去,本该消隐于天幕——
却在这一刻,悬停于半空,微微明灭,如待命的星子,静静等待下一声召唤。
阿朵指尖的琥珀露,温润如活物,却沉得像一滴凝固千年的月魄。
她没看罗淑英骤然收缩的瞳孔,也没听那句“你竟敢——”尚未出口便被气机碾碎的尾音。
她只是按了下去——不是用力,而是“归位”。
仿佛那歪斜锈蚀的铃口本就该承接这一滴,仿佛这铜铃自铸成之日,便在等这一滴从青铜门童子眼中垂落的、未被尘世沾染过的初泪。
嗡——
第二声铃响,不再是低鸣,而是夯土筑城般的沉击。
音波未散,竹林上空悬停的光点骤然加速明灭,频率与铃震同频,一明一暗,一吸一呼,竟如活物般脉动起来。
那些本已将散未散的四十九道童魂余烬,倏然拉长、延展、收束——化作四十九缕极细、极韧、泛着微金流光的魂丝,无声无息,却快过神识反应,自天穹垂落,直刺罗淑英周身三寸!
第一缕缠上她左肩护体罡气时,那层薄如蝉翼的土黄色光膜竟发出瓷器开片般的细微脆响;第二缕绕至腰际,罡气边缘开始剥落星屑般的微芒;第三缕、第四缕……如银针穿帛,不破不裂,只悄然“解构”——剥离、抽离、松解。
不是硬撼,而是以魂为引,以铃为律,将罗淑英借地脉强行凝炼的护身罡气,一寸寸拆解回原本游离的地气状态。
罗淑英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而是某种根基被无声撬动的寒意。
她足下玄岩地面传来细微震颤,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己丹田——地师府秘传的“九叠镇岳桩”,竟在铃声中隐隐松动。
她猛地后撤,袍袖翻卷如盾,足尖点地疾退,靴底擦出两道灼痕,直退至青铜门内侧石阶尽头,脊背几乎贴上冰冷门框。
可她没走。
甚至没回头。
她舌尖骤然一痛,血珠迸溅,喷于脚下龟裂的青砖缝隙之间。
那血未落地即蒸腾,化作一道腥红雾线,笔直没入地底深处——那里,有她三年前亲手埋下的六枚“伏渊卵”,以地心阴火煨养,以敕令真言封印,只为今日,一唤即醒。
阿朵瞳孔微缩。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地脉深处传来的、沉闷而贪婪的吮吸声——像干涸百年的心脏,终于尝到了第一口血。
脚下一震。
不是震动,是塌陷的前兆。
她所立的那方青玉祭台,边缘无声绽开蛛网状裂纹,灰白石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岩层。
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每一道延伸,都伴着一声极轻、极湿的“噗”,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顶开腐土,缓缓抬头。
风彻底死了。
竹林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节奏。
而就在那祭台中央裂纹即将交汇成环的刹那——
阿朵垂眸,看见自己足边一道细缝里,正渗出一缕墨绿,缓慢、粘稠、带着腐木与胆汁混合的腥甜气息,正无声漫过她的绣鞋边缘……
地面裂开了。
不是崩塌,是活的——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嘴,边缘翻卷着暗红岩肉,内里涌出墨绿黏液,腥甜中裹着胆汁的苦、腐木的酸、还有某种沉睡千年的、湿冷的恶意。
那味道钻进鼻腔,便顺着喉管往下爬,直抵肺腑,叫人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抽搐般的麻痒。
阿朵没退。
她足尖在祭台崩裂的刹那点地而起,不是跃向青铜门,不是扑向竹林高处,而是迎着那道正从地底拱出的墨绿裂口,笔直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