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挤!都别挤!”葛兰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怀里的竹简却抱得死紧,“那是二狗子!我看见二狗子的名字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是二狗他娘。
这平日里泼辣的妇人,这会儿看着竹简上游走的一缕光纹,那是她儿子生前最爱在泥地上画的圈圈。
她哆嗦着伸出手,掌心那一枚同样因为这几日变故而生出的叶脉纹路,鬼使神差地贴上了竹简。
没有灼烧感,只有一股子温热的暖流。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村民们没那么多讲究,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竹简上头有自家人的味儿。
几十只粗糙的大手,有的沾着泥,有的带着茧,争先恐后地覆在那卷并不算宽大的竹简上。
“嗡——”
竹简猛地一沉,像是承载不住这份重量。
那些游走的光纹并没有散乱,反倒顺着那些手掌的纹路,一点点向中心汇聚。
光芒并不刺眼,它是沉甸甸的昏黄,像极了傍晚村口亮起的第一盏油灯。
当最后一只手挪开时,葛兰觉得掌心一烫。
她摊开手,那里静静躺着一粒只有米粒大小的光籽。
它不像是虚幻的光影,沉甸甸的,带着实打实的压手感,表面甚至能摸出粗糙的纹理,像是一颗饱满的谷种。
“它……在长?”葛兰愣愣地看着那光籽表面细微的起伏,像是里头有个生命在急促地呼吸。
一只常年握刀的手伸了过来,二话不说捻走了那颗光籽。
阿朵不知何时回到了树下。
她没看葛兰那惊愕的脸,拿着光籽走到那株刚由老槐化作的古藤根部。
她蹲下身,手指如铁钩般在那硬实的泥地上刨出一个小坑,将光籽埋了进去。
接着,她从井边掬了一捧水。
那不是普通的井水,是刚才那群孩子跳下去后,荡漾开的“无名泪”。
水一浇透,泥土便像是沸腾了一般翻涌起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株嫩绿的新芽顶破了土层。
那芽尖生得极怪,不像寻常草木分两瓣,而是三瓣聚顶,相互支撑,竟活脱脱长成了一个微缩的“众”字。
细看去,那每一瓣叶片上细密的脉络,竟然都是一张张只有蚂蚁大小的人脸——有葛兰的惊愕,有二狗娘的欣慰,也有罗七娘的若有所思。
“这算什么?百家饭养出来的百家草?”
半空中,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青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
那一小截玉化的藤蔓从阿朵手腕上脱落,兴奋地绕着那株“众”字草转了两圈,随后猛地扎根下去,死死缠绕在一起。
玉色与嫩绿交融,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生机在这片死寂的烂泥地里炸开。
罗七娘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她是个务实的人,眼前的神迹再好,也挡不住她心底那股子不安。
“这村里的孤魂是安顿了。”罗七娘压低声音,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的群山,“可这世道乱了,山外头的无名坟包比这村里的活人还多。要是都找上门来……”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硬生生截断了罗七娘的话头。
那声音不脆,倒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子在相互锯磨,听得人牙根发酸。
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那个“众”字草的小雨,猛地一缩手,小脸煞白地指向村东头那片荒坡:“那边……又有人哭!不是小孩……是老鬼!”
众人的心刚放下一半,这会儿又被这一指头给提到了嗓子眼。
顺着小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刚刚才平息下去的荒坡上,泥土再次不安分地蠕动起来。
一枚满是铜锈的铃铛,像是被谁从地底下硬顶上来一样,露出了半截身子。
那铃舌在风中乱晃,每撞一下,上面的红锈就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阴刻的一个“禾”字。
人群有些骚动,几个胆小的已经在往后缩。
阿朵却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来。
“你管好家里这本账。”阿朵侧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葛兰交代了一句,“外头来讨债的,我去盘道。”
说完,她根本没带兵刃,就那么空着两只手,一步步朝那荒坡走去。
越靠近,那铃声越急。
地底下的动静也越大,不像是一个人在挣扎,倒像是千军万马在地下翻身。
“咔嚓。”
一只干枯的手掌破土而出,那皮肉早就风干贴在骨头上,指甲长得像匕首。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荒坡上竟然密密麻麻站起来了几十具干尸。
它们身上穿的不是苗疆的衣服,而是烂得只剩下布条的道袍,每一具干尸的胸口处,都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的玉珏。
那玉珏的成色,阿朵熟得很。
跟顾一白那是同一种料子,那是当年顾玄策留下的烂摊子。
那些干尸并没有扑过来,而是极其诡异地站在原地,胸口的残玉发出此起彼伏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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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连成一片,在半空中激荡出一幅模糊的虚影——那是一座早已坍塌的祭坛,分明是药仙教初代总坛的模样。
阿朵脚下步子没停,只是背后的衣服微微鼓起,隐约透出星图的光亮。
“大蛊师,你也就这点出息。”
阿朵站在那群干尸面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拿这帮几十年前就被药仙教当弃子埋了的老鬼来恶心人?这饵下的,是不是太馊了点?”
干尸们没反应,只是胸口的残玉光芒更盛,似乎在酝酿着某种阵法。
阿朵眼神冷了下来,她没动手,只是猛地一挺胸膛,将自己没有任何防御的心口,直直地暴露在那群干尸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她盯着虚空中那座祭坛的影子,一字一顿,“无名的人,我们收。但这笔烂账,回头我会上门,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说完,她竟看都不再看那些蓄势待发的干尸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这是一种极端的蔑视,也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一直盘旋在不远处树梢上的怒哥,突然浑身一僵。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斗鸡眼,此刻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它死死地盯着干尸群中最角落的一具——
那干尸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在它那干瘪塌陷的脖颈上,挂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
红绳下端,系着一片哪怕沾满了泥土和尸油,却依旧隐隐散发着微弱火光的残羽。
那是凤种才有的真羽。
怒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浑身的羽毛在这一刻根根炸起,像是一团即将爆裂的火球。
那尖叫声还没落地,一道赤红的火影已经像离弦的箭,把自己狠狠拍在了那具角落里的干尸身上。
并不是那种血肉碰撞的闷响。
“崩——”
像是滚油泼进了冰水里,一声极其刺耳的炸裂声在半空中爆开。
怒哥那双足以抓裂岩石的利爪,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干尸那层干瘪的皮肉,就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浪给硬生生弹了回来。
它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连带着几根杂乱的鸡毛漫天飞舞,最后狼狈地摔在满是烂泥的坡地上。
而那具挂着残羽的干尸,连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那根红绳下的残羽,在接触到怒哥身上真火的一瞬间,就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呼”地一下燃起了一团惨白色的冷火。
没有烟,没有味。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那所谓的“真凤羽”就化作了一撮细腻的白灰,顺着干尸的衣襟簌簌落下,混进地上的泥里,再也分不出个彼此。
“呜呜……骗子……”
小雨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闷闷的,听得人心慌,“它在哭……那羽毛在哭。它说太烫了,说这不是家,说……它不是我哥。”
怒哥从泥地里爬起来。
这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小鸡精,此刻却像是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它呆呆地看着那团已经随风散去的白灰,那双总是充血通红的斗鸡眼里,那股子要把天烧个窟窿的狠劲儿突然就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茫然。
它歪着那颗鸡头,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兄弟留下的念想,会拒绝它的靠近。
脚步声响起,很轻,伴着泥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阿朵走到了那摊白灰前。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还没完全散尽的灰烬。
指尖稍微一搓,那灰里竟隐约透出一股子极为淡薄的朱砂味。
“凤血是真的,纹路也是真的。”
阿朵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能在死物上画出活气,这是造假的行家。真凤羽离体三日,遇着至亲血脉必然会有感应,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烧成灰。”
葛兰这会儿也抱着竹简凑了过来,听得一知半解:“既然是假的……那费这么大劲挂在一具干尸身上图什么?就为了恶心怒哥一下?”
“是为了恶心我。”
阿朵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十具还在嗡鸣的干尸,“怒哥要是刚才那一爪子抓实了,这干尸体内的尸毒就会顺着它的火劲反噬。到时候,我就得在救它还是守阵之间选一个。”
“大蛊师这是在赌,赌畜生不懂脑子,赌我阿朵不够狠心。”
就在这时,一直缠在老槐树根上的青芽突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