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是认这三个字(1 / 1)

顾一白喉头猛地一弹,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滞涩却清晰的“嗬”音——像锈锁猝然开启,像冻河底下第一道春汛冲垮冰层。

他眼皮掀开一线,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涣散又骤然聚拢,直直钉在阿朵脸上。

可当他想开口,想唤她一声“阿朵”,舌尖抵住上颚,下颌肌肉绷紧如铁,喉咙却只发出“呃…呃…”的喑哑气音。

双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名字已焚尽,言语的根须,也随之烧断。

他猛地撑地欲起,左臂石化未消,右臂青筋暴起如虬龙,五指抠进井沿青石,硬生生将自己从濒死的泥沼里拔起半尺!

他踉跄一步,踉跄两步,膝盖撞地,却仍死死昂着头,染血的下颌朝向村西那口幽深古井——赎名井。

井中,那株传说吞吐天下名讳的“名树”,无风自动。

枝干狂震,三百二十七片新生嫩叶,齐刷刷自枝头离体,如被无形巨手摘下,悬浮于半空。

叶片边缘泛着淡青微光,叶脉之中,隐约浮动着尚未凝固的、属于不同人的模糊字迹——那是被顾一白吞契所压、所囚、所代偿的三百二十七个“名”的残响。

此刻,它们挣脱了桎梏,嗡鸣着,旋转着,以顾一白为中心,形成一道无声咆哮的碧色旋涡。

阿朵怔住了。

风卷起她额前碎发,也卷起她袖角翻飞。

她看着那漩涡,看着顾一白灰败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他沾满黑血与自己鲜血的指尖,正微微抬起,指向井心——不是求生,不是索命,是交付,是归还,是腾出那一片被“顾氏”二字盘踞了七代的、名为“人”的位置。

就在此时,他宽大的旧布袖滑落半截。

一柄铜锤,自袖中悄然滑出,“当啷”一声轻响,坠于井沿青石之上。

锤身斑驳,绿锈蚀骨,唯独锤底,一行极细小的阴刻字,在月光下纤毫毕现,冷硬如刀:

顾氏末代,当焚己名。

话音未落,锤身开始簌簌剥落——不是锈蚀,是消融。

细密的铜灰自锤头蔓延,如被无形之火舔舐,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灰烬未散。

名树叶旋裹而至,青光流转,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那缕尚未成型的余烬,缓缓托起……

铜锤化灰未散。

那缕灰烬悬于半空,微温,未坠,仿佛还裹着一息不肯散的执念。

名树叶旋裹而至,青光流转,温柔却不可抗拒地托起它,缓缓沉入赎名井底——不是坠落,是归位;不是湮灭,是回流。

阿朵俯身,指尖探入灰雾边缘。

触手竟温热如血。

不是灼烫,不是余烬将熄的虚热,而是沉在骨缝里的、烧透了三百年寒霜与契约的“意火”——它不燃物,不伤人,只静静伏在灰里,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跳。

她指腹轻捻,灰末簌簌滑落,却有一粒微光黏在皮肤上,不肯散去,微微搏动,如脉如息。

她忽然明白了。

这锤从来不是器物。

是容器。

盛着顾氏七代未出口的“不”字,盛着三百年前那夜焚谱时溅出的火星,盛着今日吞契入喉、喉头滚动却再吐不出一个音节的全部重量。

它碎得如此安静,恰恰因为太满——满到连灰,都还带着名字烧尽前最后一声哽咽的余震。

小雨蹲在井沿,赤脚踩着尚带余温的青石,仰头望着阿朵手中那抹未散的灰,忽而伸出小手,蘸了一点,低头,在石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个“人”字。

笔画稚拙,横不平,竖不直,末笔拖得老长,像孩子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字迹未干。

整块井沿青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崩开,是“启”——如春土初松,如茧衣微绽。

银白嫩芽自缝中钻出,纤细却挺拔,顶端一点淡金,映着月光,轻轻一颤。

葛兰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他……没名字了?可名字反而认他!”

风骤然静了。

连名树垂落的琉璃根须都停在半空,微微震颤。

阿朵凝视那株嫩芽,目光沉静如古潭。

她没看葛兰,也没看小雨,只将指尖那粒尚在搏动的灰末,轻轻按在芽尖。

嫩芽倏然舒展,叶脉里浮起一线极淡的墨痕——不是“顾”,不是“一”,不是“白”,而是三个字的轮廓,尚未落笔,已具锋棱:不、求、人。

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揉碎,却字字凿进众人耳底:

“不是认他。”

“是认这三个字——因为从未被旧契污染。”

话音未落,顾一白动了。

他左臂仍灰败如石,裂纹纵横,指尖僵硬,却缓缓抬起,以腕为轴,石掌下压,三叩地面。

“咚。”

第一声,青石微震,井壁苔藓簌簌剥落。

第二声,空气凝滞,名树叶旋嗡鸣骤停。

第三声,哑婆婆白发无风自动,枯槁手指猛地掐住自己手腕,指甲深陷皮肉——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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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声音,是震动顺着地脉直抵心口,像三记鼓槌,敲在她胸腔深处那枚沉寂六十年的青铜铃芯上。

她瞳孔一缩,枯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崭新如初,泛着幽冷水光。

她一步上前,不等顾一白伸手,便将铃稳稳置于他摊开的石掌之中。

铃舌轻颤。

不是摇,是震。

嗡——

一声极细、极沉的颤音,自铃腹深处迸出,如针破茧,如弦断冰。

霎时间,井底传来闷响,仿佛大地翻身,泥土翻涌。

数道琉璃色根须破土而出,不是从名树主干,而是自顾一白脚下青砖缝隙里骤然刺出,迅疾如电,缠绕那缕尚未沉底的锤灰残迹,飞速编织、收束、塑形……

不过三息。

一副面具成形。

无眼、无鼻、无口,唯余轮廓——线条冷硬,弧度孤绝,覆于顾一白脸上时,严丝合缝,仿佛本就生在他骨相之上。

面具覆面刹那,他双目骤亮。

不是睁眼,是“醒”。

瞳仁深处,幽光浮动,如星轨初转,似有无数细密脉络在他眼底无声铺展——那是三百二十七个自命名者的心跳,此刻正透过名树根须、透过地脉震波、透过那幅由锤灰与根须织就的无字之面,一齐涌入他识海。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频率:小雨指尖微颤的搏动,葛兰喉间吞咽的滞涩,怒哥残翅下血脉奔突的鼓噪,哑婆婆掌心铜铃与自身心跳的共振……还有更远的、更微弱的——晒谷场方向,数十个孩子蜷缩在草垛后,胸膛起伏之间,心跳如鼓,如惶,如未拆封的种子,在黑暗里悄然攒动。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喑哑气音。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挣扎,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澄明的平静。

仿佛他终于卸下了所有名字的重担,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人”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

晒谷场方向,夜风忽转。

一丝极淡的、混着稻壳焦香的微风,悄然拂过井沿。

风里,什么都没说。

但风停时,葛兰忽然觉得指尖发麻,小雨仰起的小脸,无端绷紧了下颌。

阿朵垂眸,目光扫过顾一白覆着无字面具的脸,又缓缓移向远处那一片沉在月影里的晒谷场。

她没说话。

只是将右手缓缓按在名树虬根之上,掌心“阿朵”二字朱砂微灼,似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风,又起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冷。

晒谷场方向的风一停,空气便塌陷了半寸。

不是寂静,是被抽走了声底——连虫鸣都卡在喉管里,不敢吐纳。

葛兰指尖麻意未消,小雨却已攥紧阿朵的裙角,指甲掐进粗麻布里,仰起的小脸绷得发白,嘴唇无声翕动,像一条离水的鱼在试呼吸。

阿朵动了。

不是奔,是“落”。

足尖点地如叶坠枝,不扬尘、不惊苔,身形却已掠过三丈青砖,衣袂未鼓,人已在井沿之外。

她左袖微扬,袖口一道银线倏然绷直——那是药仙教失传百年的“断名丝”,本该缠喉缚契,此刻却绕指而旋,寒光隐于腕底,只待一触即发。

她听见岩的哭声了。

不是初啼,是撕裂般的呛咳,混着指甲刮擦皮肉的刺啦声。

那孩子蜷在晒谷场东头的石碾旁,小小的身体弓成一张将断的弓,十指深陷胸口,指甲翻裂,渗出血珠,而血珠之下,皮肤正诡异地鼓起、游走——金线!

细如蛛丝,亮如熔金,在皮下蜿蜒穿行,勾连成钩,钩尖直指心口,颤巍巍悬着,仿佛只要再吸一口气,就要凿穿胸骨,钩住什么早已散佚的“名”。

承名录残余的“名钩”——旧契未焚尽的毒牙,专噬无名之躯。

它等这一刻,等了三百二十七年。

阿朵落地时,岩已翻起白眼,喉间咯咯作响。

她没犹豫,右手反手一划,掌缘自腕内侧斜切而下,皮开三寸,血涌如泉。

可那血珠刚溅出半寸,竟悬停空中,一粒、两粒、七粒……浮在离他心口三指之处,微微震颤,似被无形之手托举,又似被某种更沉的律动牵引着,不肯坠落。

血未沾肤,名钩却猛地一缩——金丝痉挛,钩尖打颤,仿佛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石裂,是骨节错位的微响。

顾一白站起来了。

左臂僵如玄岩,指节泛灰,却稳稳抬起,石掌平伸,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遥遥指向名树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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