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赶回王府时,柳逸宣和薛沛已经谈好了。
薛沛在那儿开怀畅饮,似是要发泄胸中多年来的愤懑与不甘。
而柳逸宣,安静的坐在那儿对月独酌。
远远望去,两人看起来竟是诡异的和谐。
陆翎耳边响起柳逸宣求太后的那句话,在他心中,柳逸宣运筹惟幄,从无败绩。
但现在,柳逸宣却在明里暗里为陆明凰留后路。
而这种举动,明显不是好兆头。
陆翎快步走到柳逸宣面前,他低声问道:“你觉得皇兄也会象先皇那样吗?”
因猜忌多疑,而将他们逼到绝路。
柳逸宣动作微顿,他抬眸望向陆翎。
两人四目相对,须臾,柳逸宣笑了笑,“未来的事,我怎么说得准?万一陛下顾及情谊,手下留情了呢?”
“只不过,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这人……向来喜欢给自己留条后路。”
柳逸宣垂着眸,声音不辨喜怒。
陆翎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到旁边的薛沛,虽然在畅饮,但还未彻底喝醉,他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半醉半醒的薛沛,突然眸色发深的望着柳逸宣。
“八百个心眼子。”
“你、比我有魄力!”
话音刚落,薛沛砰地一声倒在石桌上。
手中的酒壶也跟着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瞧起来倒是醉得不轻。
陆翎无奈的喊了小鱼子,吩咐下人将薛沛送回房间好好休息。
没了薛沛,诺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翎感慨的追问,“你到底跟舅父说了什么?他对你的态度居然有这么大的改变?”
月色下,柳逸宣故作神秘。
“时机未到。”
陆翎没能得到答案,“……”
他抬手捂着心脏,一脸受伤的盯着柳逸宣。
对此,柳逸宣不为所动,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走时,敷衍似的说了句,“回头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陆翎满眼都是控诉,“……”可惜,没人搭理他。
次日。
柳逸宣进宫去了御书房。
恰好皇帝召见了呦呦。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皇帝在问话,“乖宝,你皇叔那里好玩吗?”
呦呦眨眨眼,圆溜溜的大眼睛闪铄着亮光,“特别好玩!”
“有很多漂亮姐姐在跳舞,还有杂技表演,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舅公一直在看漂亮姐姐,都没空搭理我。”
柳逸宣脚步顿了一下,默默抬手摸了摸鼻尖。
“……”国舅爷,不好意思了,你的风评被害,与我无关。
呦呦说的这句话,真不是他教的。
皇帝哈哈大笑,“这样啊!那看来舅父确实很喜欢陆翎安排的这些。”
“果然吃喝享乐方面,陆翎是真正的行家。”皇帝若有所思,眼底情绪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又和呦呦聊了几句,呦呦句句有回应,顺便还不忘记哄皇帝开心。
哄了一会儿,呦呦累了。
她扭头看向柳逸宣,“父皇,姑父来找你肯定有国事要商量,呦呦就不打扰你们啦!”
说完这话,呦呦那双小短腿跑的飞快。
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皇帝很是感慨,“朕的好闺女,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柳逸宣附和着点头,“是啊,二公主越来越懂事了。”
呦呦现在哄皇帝,简直是得心应手。
随后,皇帝眼神落在柳逸宣身上,“驸马昨夜和呦呦一起,应当也见到了舅父?薛家一事,你有何想法?”
柳逸宣拱手道:“臣有一两全之策。”
皇帝顿时来了精神,慌忙道:“你细细说来。”
柳逸宣应声,先是缓缓开口分析了一下现下的局面。
“陛下,薛家虽说在岭南发展还算不错,但岭南毕竟是艰苦之地,而薛家又在岭南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若是想要拔除薛家,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很不合适。”
“一是薛家尚且并无异动。”
“二是薛家远在岭南,难以掀起风浪。”
“三则,那到底是太后的母族。”
“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对薛家动手。”
柳逸宣停顿了一下,皇帝跟着叹气,“这也是朕的顾虑。”
因此,他这几天,头疼不已。
柳逸宣继续说:“而国舅爷此人,外强中干,能力不足,且……贪于享乐,依臣之见,不足为惧。”
这话倒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尖上,他点点头,算是赞同此话。
薛沛的手段确实不怎么高明,就连对他的不满,都彰显在了明面上。
试问:有哪个臣子会一点儿也不给皇帝面子?
这只能说明,薛沛脑子不仅不好使,且蛮横自大。
皇帝略微沉思,脱口而出,“不如给薛沛点儿好处,让他滚回岭南。”省得在这儿碍眼。
柳逸宣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随即,柳逸宣话锋一转,“依臣看,国舅大张旗鼓的进京,左右无非是想讨得些好处,而这好处,可以给,但也不能任由薛家索取。”
皇帝眯了眯眼,这话倒真是说到他心坎里来了。
“驸马说的两全之策,究竟是何意?”
“你就莫要卖关子了。”
柳逸宣面容温和,“陛下感念薛家劳苦功高,可封薛沛为岭南王,赐封地岭南。”
皇帝沉默了一瞬,没吭声,“……”
柳逸宣继续说:“同时,陛下感念太后养育之恩、与亲人离别之苦,今后薛家族中女子,均不必背井离乡入宫参与选秀。”
此言一出,皇帝顿时开怀大笑。
“驸马好算计啊!”
“薛家在岭南那么多年,人人都知道岭南薛家,怕是早就成了地头蛇,既如此,封他一个岭南王,又有何妨?”
反正岭南地处偏远,不是什么繁华之地。
再者,给了个甜枣,再打个巴掌。
薛沛虽得了岭南王,但以后,薛家的女子都不能再入宫为妃,既如此,便不用再担心薛沛利用龙嗣搞事,而且用不了多少年,薛家就会逐渐落没。
名为感恩,实际上这是把薛家送女入宫的后路彻底堵死了!
若是薛沛想要岭南王的封号,那就要连同这个条件,一起接旨应下。
但若是薛沛不乐意,那刚好顺便还能治薛沛一个抗旨不遵的死罪。
因此,薛沛除了接旨以外,别无他选。
一想到薛沛要吃下这个大亏,皇帝便无比痛快。
“好好好,就按驸马说的办。”
“如此一来,朕也能跟母后交代了。”
三方人马,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此计甚妙。
柳逸宣淡定的望着欣喜不已的皇帝,他眼底有一抹暗光划过。
眨眼间,消失不见。
皇帝沉浸在‘破局’的愉悦之中,这些天的惆怅,一扫而光。
一有解决办法,他便吩咐福公公,快些传旨。
他是一点儿也不想跟薛沛各种拉扯,早解决早舒心。
随后,皇帝对柳逸宣又是好一番夸奖,对他更是越来越满意。
在他看来,柳逸宣是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冯嘉树在朝中尚且可以发展势力,但柳逸宣,一个不能入朝为官的驸马爷,完全没有任何发展势力的机会!
无官无权,荣宠落败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重用柳逸宣的原因,现在看来,他这步棋走的甚妙。
他才不会象先皇那样,一招棋错,培养出来一个林怀安那样的心腹大患。
对此,皇帝沾沾自喜。
……
福公公赶到羽王府传旨的时候,薛沛正因宿醉头痛。
陆翎贴心的亲自送来了蜂蜜水。
薛沛接过水,一眼就看出了陆翎的心思。
“怎么?想跟舅父玩心眼子?”
“就你?不太行。”
薛沛嫌弃的说道。
陆翎被看穿,也无所谓,“舅父说笑了,我这是特意来孝敬你的。”
忽地,薛沛灵光一闪,他目光锐利的盯着陆翎,眼底尽是审视。
陆翎被他的眼神看得吓了一跳。
薛沛眯了眯眼,问道:“你该不会是看上我家珠儿了吧?”
陆翎差点儿一蹦三尺高,连忙摆手反驳。
“不不不!绝对没有的事!”
“我跟她当兄弟还差不多!”
“我俩要是在一起,房顶都不够掀的。”
羽王府估计都不够他俩嚯嚯,所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而且他俩刚好都缺根筋,不合适。
为了防止薛沛瞎想,陆翎老老实实的表示,“舅父,我就是想问问,昨夜,你和驸马谈了些什么?”
薛沛冷哼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说完这话,薛沛又仔细打量了陆翎一番,“你这样的,确实配不上我家珠儿。”
接连被伤害的陆翎,“……”
舅父,你这话就很过分了!
陆翎正打算死缠烂打,小鱼子匆匆跑了进来,“王爷!国舅爷!福公公来了!还带了圣旨!”
陆翎诧异的看向薛沛。
薛沛却是一脸的淡定,他起身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八百个心眼子。”
柳逸宣这脑子是真好使,这才多大会儿?
算着时辰,估摸着柳逸宣一大早就进了宫,没多久就忽悠住了陛下,然后就派了人来传旨。
啧,皇帝这是一点儿都没尤豫啊!
众人走了遍流程,福公公宣旨,薛沛跪地接旨。
陆翎在一旁跪着,听的一愣又一愣。
待到薛沛接了旨,他才勉强回过神。
“啊?舅父被封为了岭南王?”
“薛家女不用入宫选秀?”
陆翎被这两条旨意,惊的一愣一愣的。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只是,薛沛脸上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欣喜,反而是愁眉不展。
见此,福公公连忙安抚,“王爷,陛下也是为了薛家着想,薛家远在岭南,若是真入了宫,岂不是要背井离乡,饱受与亲人离别之苦?”
薛沛敷衍的嗯了一声,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
但终归还是‘不情愿’的接了圣旨。
福公公的差事,也算是圆满结束,他连赏银都不敢要,生怕薛沛后悔,几乎是匆匆离开了王府。
待福公公离开后。
薛沛独自一人回了房间,他关上门,看着手中的圣旨。
突然没忍住,哈哈大笑。
狗皇帝真以为薛家多想让娇养着的女儿嫁进宫里吗?
这种火坑,谁乐意跳啊!
他们薛家巴不得离京城越远越好。
现在他成了岭南王,光明正大的拥有了岭南,这对他来说,从今以后就是天高皇帝远,可以尽情在岭南当个土皇帝。
傻子才会进京看皇帝眼色过日子!
而且还不用嫁女儿,再无后顾之忧!
不得不说,柳逸宣把这事办的甚好。
简直是妙极了!
感慨一番后,薛沛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因着昨晚宿醉没怎么睡好,正好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带了些颓败。
如此模样,最好不过。
薛沛趁着这个状态,急匆匆的就要进宫谢恩。
陆翎摸不着头脑,生怕薛沛跟皇兄闹起来,他连忙跟上去劝导。
“舅父啊,这是好事。”
“虽说看似是打压了薛家,不让薛家女进宫,但是宫里就是个火坑,珠儿表妹向往自由……”
他在那儿叭叭的说个不停。
说到最后,薛沛仍旧没有太大反应。
陆翎又仔细看了看薛沛,隐约间,他象是琢磨过味来了。
“舅父,你和驸马,昨晚商量的该不会就是这事吧?”
薛沛点点头,“是啊。”
薛沛又说,“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件。”
陆翎瞬间垮了脸,“……”
忽地,陆翎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什么东西,并以极快的速度捕捉。
他张张嘴,小声道:“你们俩……该不会联手了吧?”
薛沛动作一顿,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陆翎。
“你小子,还不算太傻!”
“不过,具体的情况,舅父就不能告诉你了。”
薛沛说完这话,重重拍了拍陆翎的肩膀,他倾身凑在陆翎耳边,低声道:“你和陆衍确实不一样,所以舅父希望你好好的。”
至于他和柳逸宣谈的合作,柳逸宣说过,会找合适的时机再告诉陆翎。
因此,他就不打乱柳逸宣的计划了。
他现在还要去皇宫向陆衍谢恩,顺便再演一场心不甘情不愿的戏。
然后他就可以启程回岭南了。
这京城……
确实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薛家早已不在,而太后……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都有各自的职责。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将太后带走,顶多就是像柳逸宣说的那样,早点儿回到岭南,也省得太后有后顾之忧。
而陆翎,在得知他们两人合作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柳逸宣已经提前找好了后路?
也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翎忽觉心中五味杂陈,恍恍惚惚的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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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字章,二合一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