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在纳木错湖边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在湖边,凝视着那片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蓝。
看日出,看日落,看星辰在纯净的夜空里流转,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融入这片极致的空旷里。
那碗技惊四座的蛋炒饭,早已被虔诚的藏民们分食殆尽。
那口被当做乐器的铁锅,也重新封缄于箱中。
康巴大叔和其他藏民们,没有再来打扰他。
他们只是在远处,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
看着这个外乡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莫名感到亲近的方式,与这片圣洁的天地对话。
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和这片圣湖一样。
干净,纯粹,深不见底。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为纳木错冰蓝的湖面镶上金边。
林晓走了。
他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只在昨夜燃烧过的篝火馀烬旁,留下了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雪白的盐。
那是海伯的盐。
是那片遥远的海,对这片高原的,无声问候。
康巴大叔发现了那包盐。
他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一股清冽、甘甜,带着海风般凛冽气息的咸味,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他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而璨烂的笑容。
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
林晓坐着颠簸的中巴车,离开了这片世界屋脊。
他没有立刻奔赴下一个目的地,而是回了一趟家。
杭市,高银街,那间依旧门庭若市,却早已没有了主人的夜宵店。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旅程的馈赠。
盐,是土地与海洋的苦涩回甘。
酥油茶,是高原生命对抗自然的顽强坚韧。
这些味道,粗粝,原始,甚至算不上“美味”。
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接近食物的本源。
林晓躺在后院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
他闭上眼,系统面板在意识中缓缓展开。
藏区一行,收获的情绪值在数量上远不如川菜巷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但林晓能感觉到,这些新获得的情绪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与虔诚,它们如同最精纯的能量,正悄然改变着他对于“味道”的根本认知。
他离那个最终的答案,越来越近了。
“繁复”的尽头,是“秩序”。
那么,“简单”的尽头,又是什么?
他需要找到一种味道,一种与那锅百年卤水、与那道掌上乾坤截然相反的味道。
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品尝到的,最纯粹的,幸福的味道。
林晓在躺椅上,躺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身躯未动,精神却在过往的每一个味道记忆中穿行。
从最开始那碗征服了无数食客的蛋炒饭,到川菜巷那惊世骇俗的开水白菜,再到纳木错湖边那口铁锅的铿锵。
无数的味道在他脑海中碰撞、湮灭、重组。
象一截枯木,将自己沉入最深的寂静,只为等待春雷于内炸响。
竺佳雨来看过他一次。
这位叱咤商界,将“小林厨房”帝国版图扩张到全世界的女王。
在看到林晓那副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咸鱼”状态时,第一次,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为他泡了一壶茶,又安静地离开。
她知道。
这个男人,正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修行。
任何打扰,都是亵读。
第八天。
林晓终于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
那双眼眸里,曾经的锐利与探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返璞归真后的温润与澄澈。
他拿起手机,没有订机票,也没有订高铁票。
他只是打开了一个最普通的短视频app。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屏幕上,是属于这个时代最浮躁的切片。
扭动的网红,嘶吼的主播,夸张的探店博主……无数的工业流水线食品,被加之厚厚的滤镜,伪装成珍馐。
林晓的脸上,波澜不惊。
直到,他刷到了一个视频。
画面粗糙,甚至有些晃动。
地点,重庆,山城。
凌晨三点的街头,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蹲在路边。
他就着一瓶冰冷的矿泉水,啃着一个干硬的馒头。
他的身后,是灯火辉煌的火锅店,里面传出阵阵划拳与欢笑,两个世界被一道玻璃门隔开。
他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视频的最后,小哥吃完了馒头,抹了抹嘴,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视频下方,只有寥寥几个点赞,和几句无关痛痒的“加油”。
林晓看着那个笑容。
看着那个笑容背后,所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卑微却坚韧的灵魂。
那个笑容,象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他还没有系统,还没有厨神之名的时候。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省下几块钱饭钱,吃过一个星期的泡面,闻到肉味都觉得奢侈。
为了一个全勤奖,发着高烧也不敢请假,在冬夜里骑着电瓶车瑟瑟发抖。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走进一家干净的饭馆,点一碗热气腾腾的,不用担心价格的饭。
林晓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东西。
他悟了。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关掉手机。
站起身,走进了那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厨房。
然后,他给竺佳雨发了一条微信。
【帮我个忙。】
【在重庆,解放碑附近,找一个最小,最破,租金最便宜的店面。】
【我要开一家,新店。】
电话那头,竺佳雨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感叹号暴露了她的狂喜。
【什么店?!林哥!您终于要重出江湖了吗?!我马上组建全球顶级的宣发团队!预算无上限!!!】
林晓笑了笑,慢悠悠地,打出了最后一行字。
【不用宣发。】
【一家五块钱的,自助饭店。】
……
三天后。
重庆,解放碑。
这座城市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商业心脏地带。
一家名叫“炮哥快餐”的连锁店,生意火爆得象是春运现场。
老板炮哥,是个戴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
他正叼着雪茄,靠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自家店里的人潮,脸上是无比得意的笑容。
他店里的快餐,号称“十五元吃饱,二十元吃好”。
虽然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料理包和临期蔬菜,但胜在便宜,出餐快,是附近cbd白领和外卖小哥们最实惠的选择。
炮哥很享受这种用最低成本,榨取最大利润的感觉。
就在他盘算着下个月是不是该把价格再涨一块钱时。
他看到,自己店对面那个空置了半年,据说闹鬼的破旧小门面。
今天,竟然有人在装修。
一个年轻人。
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戴着口罩。
正不紧不慢地,用刷子,往那扇破旧的卷帘门上,刷着白色的油漆。
“哟,又来个想不开的?”
炮哥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位置风水邪门,开什么倒什么,没一个能撑过三个月。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准备开个什么店,来给他当炮灰。
很快,年轻人刷完了油漆。
他又拿出一块木板,和一支最普通的马克笔。
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当炮哥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
他嘴里那根价值上百的古巴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双总是闪铄着精明与算计的小眼睛,在这一刻,猛地撑圆。
他看到了此生,见过的最荒谬,也最可笑的一行字。
【五元自助。】
【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