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目光落在康巴大叔递来的那只木碗上。
碗体粗糙,边缘带着磕碰的缺口,是岁月最直接的证明。
碗中,奶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脂。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茶叶的醇厚、酥油的膻、以及一丝属于高原的,粗犷的野性。
这股味道,霸道,直接,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存在。
康巴大叔见他没有动作,脸上的笑容透出几分憨厚的局促。
“阿罗,喝不惯吗?”
“你要是喝不惯,我让阿妈给你加点糖,甜的就好喝了。”
林晓笑了。
他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地接过了那只木碗。
这个动作,让大叔微微一愣。
“不用了,大哥。”
林晓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这个味道,刚刚好。”
说完,他在周围所有藏民好奇的注视下,仰起头,将那碗滚烫的酥油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
咸、醇、膻!
三种味道如同三头狂野的牦牛,在他的味蕾上横冲直撞,试图摧毁一切精致的感知。
换做任何一个所谓的美食家,此刻大脑里只会剩下两个字——灾难。
然而,林晓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一股灼热的暖流冲入胃里,随即炸开,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将高原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一扫而空。
他喝下的不是茶。
是阳光,是雪水,是草甸,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生命力本身。
这味道,是生存的本味。
林晓放下木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灼热的白气。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
两个字,清淅地落在寂静的茶馆里。
康巴大叔怔住了。
周围那些捧着糌粑的藏民们,也都怔住了。
他们见过太多嫌弃这碗茶的游客,用各种礼貌或不礼貌的言辞,表达着对这“生命之饮”的抗拒。
他们不懂。
他们永远不懂这碗茶对高原人的意义。
但今天,这个外乡人,这个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的年轻人,他懂了?
“好……好样的!”
康巴大叔猛地一巴掌拍在林晓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道让林晓身形一晃。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兴奋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用布包着的干粮,硬塞给林晓。
“来!尝尝这个!我们藏族人的馕!”
林晓接过那块石头般干硬的青棵饼,学着他们的样子,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粗糙,硌牙。
但随着唾液的浸润,一股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麦香,在口腔中缓缓释放。
那是土地最质朴的馈赠。
就着口中酥油茶的馀韵,林晓慢慢咀嚼,咽下。
他觉得,自己今天,终于吃到了真正的饭。
……
中巴车继续前行,车厢内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藏民们不再把他当做过客,而是自己人。
最醇的牦牛肉干塞到他手里,最古老的英雄史诗讲给他听。
林晓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土地接纳、同化。
傍晚时分,终点抵达。
纳木错。
当林晓走落车,看到那片湖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视野去丈量的蓝。
那蓝色,比天空更深,比星河更静。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连绵的雪山臂弯里,象一道天神遗落在人间的,巨大而沉默的呼吸。
湖面平滑如镜,将雪山与云朵完美复刻。
天与地,在此处失去了界限。
站在这片圣湖前,人会不自觉地感到自身的渺小,灵魂也仿佛被这极致的纯净所洗涤,变得透明。
林晓终于明白,为何这里是信仰的终点。
因为站在这里,你会相信神的存在。
……
夜幕四合,星斗满天。
湖边的篝火燃起,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
“阿罗!来一个!”
康巴大叔满怀期待地将那个巨大的吉他箱推到林晓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明亮得如同头顶的星辰,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晓笑了。
他走上前,在万众瞩目下,打开了箱子。
然后。
他没有拿出一把精致的吉他。
而是一口乌黑锃亮,直径半米的大铁锅。
以及一把,同样充满了故事感的锅铲。
篝火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看看林晓,再看看那口与这圣洁之地格格不入的铁锅,每个人的脑门上都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阿……阿罗……”康巴大叔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这……不是吉他啊?”
林晓单手拎起铁锅,另一只手掂了掂锅铲,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他笑了。
那笑容里,是一种独属于他的,绝对的自信。
“谁说,锅和铲,就不能奏出音乐?”
他将铁锅稳稳架在篝火上,又从那个百宝箱似的箱子里,变戏法般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袋米,几个鸡蛋,一根小葱,一瓶酱油。
然后。
就在这片神圣的湖畔。
就在这片璀灿的星空之下。
他握紧锅铲,神情专注。
他要开始演奏。
用这世上最简单的食材,奏一曲只属于他“厨神”的,开场曲。
——蛋炒饭。
当金黄的蛋液在热油中“刺啦”一声绽放,当米饭下锅后与锅铲碰撞出富有节奏的铿锵,当酱油入锅蒸腾起一片焦香的白雾……
一股霸道、浓烈、混合了米香、蛋香、葱香与锅气的味道,冲天而起!
这股香气,仿佛拥有生命,瞬间撕裂了高原夜晚的寂静与清冷,带着一股最蛮横的人间烟火气,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围坐在篝火旁的藏民们,全都傻了。
他们闻到的,不是饭香。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能让灵魂都感到温暖和幸福的味道。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或许真的遇见神了。
一个会用锅铲来弹琴的……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