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从天黑,一直吃到深夜。
桌上的盘子,光洁如镜,被舔得比所有人的脸都干净。
众人挺着滚圆的肚子,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脸上挂着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与安详。
味蕾的记忆被彻底刷新,灵魂仿佛被那极致的鲜美洗涤过一遍。
王导和他的摄制组,更是亢奋得双眼通红。
他们没醉酒,却胜似醉酒。
今晚拍下的每一个镜头,食客的每一个表情,那三道菜的每一次特写,都将是他们职业生涯最璀灿的勋章。
这不是美食素材。
这是史诗。
一个关于古老技艺如何在一个年轻人手中涅盘重生的,活着的史诗。
酒足饭饱,人潮渐散。
阿庆的妈妈说什么也不肯收钱,红着眼圈,坚持为林晓换上了家里最好的一床新被褥,那份感激与尊敬,远超金钱。
曾经那个叛逆的少年阿庆,此刻跟在林晓身后,姿态放得极低。
“林哥。”
他喊得无比真诚,眼神里混杂着崇拜、迷茫与一丝探寻。
林晓没有立刻回房。
他走向饭馆门口,那个倔强的老人,海伯,依旧坐在那方小小的马扎上。
夜深了,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更冷。
老人的背影被昏黄的马灯拉长,透着一股被海风侵蚀多年的单薄。
林晓走过去,递上一根烟。
海伯动作一顿,接了。
林晓用打火机帮他点燃,火苗在风中摇曳,映亮了老人那双浑浊的眼。
一老一少并排坐着,沉默地抽烟。
没有言语。
空气中,却有一种属于男人间的默契在无声流淌。
许久,海伯掐灭了烟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小伙子,你那手艺,跟谁学的?”
林晓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浪潮声一阵阵传来。
“一个老朋友。”
“他只教我一件事。”
林晓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
“尊重。”
“尊重每一粒盐,尊重每一条鱼,也尊重每一个,愿意坐下来吃饭的人。”
尊重。
海伯的身形剧烈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烟雾缭绕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亮。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晓,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站起身。
“老师傅,风大,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回饭馆。
留下老人,独自坐在深夜的冷风里,与自己的影子,与那两个字,相对无言。
……
第二天,清晨。
天光微曦,将海面染上一层淡金色。
林晓走出房间时,饭馆里空无一人。
他推开门,随即脚步一顿。
广袤的盐田上。
那个倔强的老人,海伯,正站在盐田中央。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昨日的落寞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焕发着光彩的神情。
在他面前,阿庆赤着脚,笨拙地踩在冰冷的卤水里,手里握着一把木耙,脸上满是狼狈。
“手腕要稳!耙要平!这是盐的床,你要象给你爹铺床一样,又轻又匀!”
海伯的吼声沙哑,却洪亮如钟,震得整个盐田都在回响。
“你嫌它苦,是你没尊重它!你尝尝你林哥做的菜,那才是盐的味道!是海的味道!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味道!”
阿庆被吼得一个哆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咬着牙,用尽全力,模仿着爷爷的动作,笨拙地翻动着盐耙。
他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决裂的光。
不远处,王导和他那台宝贝摄象机,正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镜头下,一个悲情的“消逝”故事,已经彻底死去。
一个关于“回归”与“传承”的崭新篇章,正在晨光中,破土而出。
林晓看着这幅画卷,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过去打扰。
他悄然回房,背起那个巨大的吉他箱。
此地的使命,已经完成。
下一站,在等待着他。
他拿出手机,给王导发了条短信。
“王导,我走了。”
“纪录片的名字,我想好了。”
“《盐的味道》。”
发送,关机。
林晓走出饭馆,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在朝阳下,闪铄着万千碎钻般光芒的盐田。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
他的背影,在拉长的晨光里,成了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
如同一滴墨,落入名为远方的画卷,悄无声息,却晕开了无尽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