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道菜,静静地摆在桌子中央。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华丽的配饰。
它们就那么朴实无华地,躺在最普通的粗瓷盘碗里。
却散发着一种让所有人灵魂颤栗的,致命诱惑。
盐焗大虾,通体赤红,甲壳上附着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在灯光下闪铄着晶莹的光。
清蒸黄鱼,鱼皮晶亮,鱼肉雪白,盘底那一汪金黄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热泡。
而那碗花蛤汤,更是奇妙。
汤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梦幻般的粉色,清澈见底。
每一颗张开壳的花蛤,都象一颗颗饱满的珍珠,沉在碗底。
一股由三种截然不同的“鲜”组成的香气风暴,在小小的饭馆里,肆虐,盘旋。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们的理智,正在被这股霸道的香味,一寸寸地蚕食。
“我……能吃了吗?”
阿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盘盐焗大虾上,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林晓看着他那副快要馋哭了的模样,笑了。
“吃吧。”
这两个字,不是许可。
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轰!
桌上的所有人,瞬间动了!
十几双筷子,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目标直指桌子中央!
阿庆的目标最明确,他第一个,夹起了一只个头最大的盐焗虾。
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指尖,他却毫不在意。
他甚至懒得剥壳。
直接,连着那层酥脆的虾壳,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在他的口腔里炸响!
阿庆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彻底石化。
他感觉自己咬碎的,不是虾壳。
那是一片用海盐和烈焰淬炼出的,极致酥脆的火焰结晶!
甲壳在他的齿间崩解,化作无数带着咸香的微粒,四散飞溅。
紧接着,是壳下的虾肉。
那股被盐分和高温完美封锁的原始鲜甜,冲破束缚,宛如火山熔岩,在他味蕾的每一寸沟壑中轰然炸裂!
q弹!
紧实!
丰腴多汁!
每一口,都象是在嘴里引爆了一颗微缩的,充满了海洋生命力的“鲜味水雷”!
“我……操……”
阿庆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那张总是挂着叛逆和不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凡人仰望神迹时的,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六年,在海边吃过的所有虾。
在这一口面前,全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塑料。
另一边。
王导,这位吃遍大江南北的美食纪录片导演,他的目标,是那条清蒸小黄鱼。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最肥美的鱼腹肉。
鱼肉雪白细腻,纹理清淅,颤巍巍地,不见丝毫散烂。
他将鱼肉,在盘底那汪金黄色的汤汁里,轻轻一蘸。
然后,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
王导握着筷子的手,凝固在了半空。
他那双阅尽无数珍馐的眼睛,骤然撑大,里面写满了颠复性的骇然。
嫩!
嫩到极致!
嫩到仿佛失去了实体!
鱼肉在他的舌尖上,几乎不需要咀嚼,便自行融化、瓦解。
化作一道滚烫而清冽的暖流,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妙回甘,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股鲜味,太干净了。
干净到,似乎能涤尽五脏六腑的尘埃。
没有任何多馀的调味。
只有鱼肉本身最顶级的鲜。
只有那一点点猪油被蒸化后,带来的,恰到好处的醇厚脂香。
以及,那被“盐胆”激发出的,隐藏在鱼肉最深处,属于大海的矿物气息。
“这……这才是……清蒸的最高境界……”
王导放下筷子,看着那条鱼,声音里带着一丝朝圣般的颤斗。
返璞归真。
大道至简。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美食哲学。
今天,竟在这么一条最普通的小黄鱼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他感觉,自己这部纪录片,已经不需要任何剧本和旁白。
只要把这盘鱼,原封不动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就足以,震撼整个世界。
而阿庆的妈妈,和摄制组里那几个姑娘,她们的目标,则是那碗看起来最“温柔”的花蛤汤。
她们一人盛了一小碗。
当那呈现出梦幻般粉色的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
所有姑娘的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如痴如醉的表情。
鲜!
鲜到骨子里!
那不是任何调味品能仿真的鲜。
那是一种,带着花香,带着果韵,带着一丝丝清甜的,无比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的鲜美。
那块神奇的“盐芯”,在滚烫的汤中,释放出了它积累了千百年的,属于盐田最精华的生命。
它象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
将一碗最普通的花蛤汤,点化成了只应天上有的仙酿。
“太好喝了……我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
“这汤……我感觉喝完,每个毛孔都在发光!”
姑娘们叽叽喳喳,脸上洋溢的幸福感,比任何昂贵的化妆品,都更能让她们容光焕发。
整个饭馆。
再也没有交谈声。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筷子与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和众人喉咙里,那压抑不住的,满足的吞咽声。
他们忘了时间,忘了身份,忘了烦恼。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三道,关于大海的,最华丽的乐章。
门口。
那个始终沉默抽烟的老人,海伯。
闻着从屋里飘出的,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亲手晒出的盐的味道。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笑容里,是欣慰,是骄傲。
更是传承得继的,如释重负。
他知道。
自己这门快要失传的老手艺。
今天,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