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阿亚那。
高原小城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空气稀薄,带着雪山融水特有的清冽感,深吸一口,寒意直贯肺腑。
林晓背着他那个伪装成吉他箱的移动灶台,站在机场出口,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不错。
他喜欢这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很快,一个举着“阿亚那风情五日游”小黄旗的导游找到了他。
男人三十岁上下,本地人,皮肤是高原紫外线烤出的黝黑色,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麻木。
他叫阿俊,干这行快十年了。
“林晓?就差你了,上车。”阿俊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催促。
林晓点了下头,跟着他上了一辆半旧的中巴车。
车厢里早已人声鼎沸。
一个二十多人的散客拼团,成员五花八门。
前排,一对新婚夫妻腻歪着互喂薯片,女的叫小莉,男的叫阿杰,两人散发的恋爱酸腐味几乎要溢出车窗。
中间,是一对穿着冲锋衣的退休老夫妻,王大爷正摆弄着一台单反,老伴则安静地织着毛衣。
后方角落,一个叫苏晴的女孩戴着耳机,独自看着窗外,气质清冷,仿佛与整个车厢的喧闹格格不入。
剩下就是几个拖家带口的家庭,孩子在狭窄的过道里追逐打闹,哭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晓的出现,象一滴水导入河流,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他只是一个长得比较帅的普通游客。
他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把那个巨大的“吉他箱”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邻座。
“哎哟,帅哥,一个人啊?”旁边一个很自来熟的大姐凑过来,视线在他和箱子之间打转,“背着吉他来旅游?准备在雪山下弹唱一曲《青藏高原》?”
“不是吉他。”林晓摇头。
“那是什么宝贝疙瘩?神神秘秘的,总不能是狙击枪吧?”大姐开了个玩笑。
林晓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车子激活,导游阿俊拿起话筒,开始背诵那套重复了上千遍的导游词,介绍阿亚那的风土人情和行程安排。
车内游客反应各异,有人认真听,有人玩手机,有人已经昏昏欲睡。
林晓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藏式民居和连绵远山,心情彻底松弛下来。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用那种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目光看他。
他就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中午十二点,中巴车停在一家外观简陋、门口挂着“旅游定点餐厅”牌子的饭店前。
“各位游客,先吃午饭,下午去蓝月湖。”阿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众人鱼贯而入。
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
餐厅巨大,几十张铺着油腻桌布的圆桌,像列兵一样排开。
他们这个团,被领到了最角落的两张桌子。
上菜速度倒是很快。
八菜一汤,乍看之下,分量十足。
但当众人看清菜品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盘炒青菜,颜色发黑,菜叶软烂,上面还公然漂浮着几根可疑的毛发。
一盘麻婆豆腐,惨白一片,仅有的几点红油象是无力的点缀,毫无食欲。
一盘号称本地特色的牦牛肉,肉片薄如蝉翼,入口却老硬如柴,根本嚼不动。
还有一盘清蒸鱼,鱼眼早已浑浊不堪,一股不新鲜的腥气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至于那盆汤,清汤寡水,几片紫菜和几缕蛋花孤独地飘着,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凄凉。
“这……这是给人吃的?”
新婚夫妻中的小莉,看着满桌的“黑暗料理”,眉头拧成了死结。
“跟团游不都这样吗?凑合吃点得了。”她老公阿杰倒是想得开。
“凑合?这怎么凑合!你看那菜里有头发!恶心死了!”小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几桌游客的侧目。
退休的王大爷夫妇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了榨菜和面包。
那个叫苏晴的清冷女孩,更是连筷子都没碰,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口喝着。
只有那几个带着孩子的家长,还在徒劳地从那盘炒鸡蛋里为孩子挑拣着勉强能入口的部分。
一时间,餐厅角落里充斥着游客的抱怨、孩子的哭闹和餐具碰撞的烦躁声响。
导游阿俊对此早已免疫。
他自顾自端着一碗白饭,就着自带的一小碟咸菜,吃得飞快。
在他眼里,这种团餐,能填饱肚子就是胜利,还指望什么山珍海味?
林晓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堪称“厨艺灾难”的一桌菜,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是没吃过难吃的东西。
但难吃到这个地步,如此敷衍,如此不尊重食物和食客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拿起筷子,只看了一眼那盘炒青菜,就皱起了眉。
油品低劣,猛火急炒却毫无锅气,菜叶脱水严重,明显是提前炒好又反复加热过的。
他象征性地夹了一根,凑到鼻尖。
一股油耗味混合着食材腐败的酸馊气,直冲鼻腔。
林晓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默默放下了筷子。
他扫了一眼同桌愁眉苦脸的团友,又看了看那个因为饭菜难吃而委屈到快要哭出来的小莉。
他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找回最初的快乐。
而对于一个厨师而言,最大的快乐,莫过于看到人们因为自己做的食物而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本来只想当个安静的游客。
但现在,他那该死的、已经融入骨血的厨师之魂,被点燃了。
他可以忍受默默无闻,但不能忍受美食被如此践踏。
林晓轻叹一声。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那个正埋头扒饭的导游阿俊。
“你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阿俊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