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绝非文人墨客的夸张比拟。
此刻,在这片被时光长河遗忘的古老遗迹深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涂抹上凝固的暗红,宛如一幅浸透了千年血污的残破幕布,沉沉压在遗迹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亘古尘埃的呛人气息、腐朽木质的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金属腥甜的能量波动,吸入肺腑,竟有种针扎般的刺痛。大地不住震颤,并非远方地壳的缓慢运动,而是近处每一次惊天动地的碰撞,所引发的连锁反应,连脚下古老的石砖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凡的状况,已是危如累卵。
他半跪于地,玄色道袍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刀割,牵扯着断裂肋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滴滴染红了胸前衣襟,也溅落在脚下冰冷的石砖上,那石砖仿佛拥有生命,竟将鲜血瞬间蒸发,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黑痕,旋即又被新一轮的震动彻底抹去。他的本命仙剑“青萍”,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斜斜插在手边的石缝中,剑身不住嗡鸣,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显然也在方才的激斗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的对手,一个形态模糊不定、仿佛由纯粹暗影与扭曲空间揉捏而成的存在,正悬浮在前方数十丈的半空。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时而化作一道迅捷无伦的黑影,撕裂空气;时而膨胀成一团翻滚咆哮的墨色云雾,遮蔽光线。唯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凶兽之瞳,死死锁定着金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它被称为“魇”,是这座时光遗迹外围已知的最强守护者之一,更准确地说,它是某种古老而冰冷的时间法则的具现化。
“放弃吧,渺小的修士,”魇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金凡的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时空错位的嗡鸣与扭曲,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你的力量,在无尽的时间洪流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留下。”
金凡牙关紧咬,并未回应。他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眉心识海,竭力维持着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防御光幕,并试图从干涸的丹田中压榨出最后一丝真元。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并未因身处绝境而有丝毫涣散,但那份锐利深处,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凝重,汗水混杂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他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一路高歌猛进、横推同代的天才。诚然,他资质不凡,悟性更是远超同辈,但他更习惯于深思熟虑,步步为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厌恶这种毫无退路的死战,尤其是面对魇这种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对手。魇的攻击方式诡异莫测,它似乎能在咫尺之间进行空间跳跃,速度快到极致,往往在原地留下几道扭曲的残影,而本体已出现在攻击位置,每一次扑击都蕴含着撕裂空间的锐利劲气和一种……能直接消磨生机的灰色腐朽力量,沾染上便如跗骨之蛆,难以驱逐。
金凡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格挡或狼狈闪避了。他体表的仙罡护体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灵力消耗更是达到了极限,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若非他修炼的《九转玄元功》根基扎实稳固,恢复力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在魇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倒下了。
“必须想办法……找到它的弱点……”金凡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识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魇的攻击模式,试图从中寻找到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绽。但魇的动作太快,太飘忽,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根本无从捕捉其轨迹。
就在金凡心念电转之际,魇的身影再次在原地诡异消失!几乎是本能反应,金凡浑身寒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左后方暴射而来!
“不好!”金凡瞳孔骤然收缩,生死关头,他已来不及细想,强行扭转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右手猛地握住青萍剑柄,残余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奋力横斩而出!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遗迹,火星如同绚烂的烟花般四溅开来,又迅速被周围的暗影吞噬。金凡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瞬间开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发麻的感觉直透骨髓。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一面布满扭曲古老符文的石壁上。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出,金凡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撞移了位。身后的石壁被他硬生生撞出一个蛛网般的巨大凹陷,无数细小的石屑簌簌落下,呛得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魇的猩红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耐,它那由暗影构成的身躯微微波动了一下,再次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如影随形般追向半空中尚未稳住身形的金凡。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周身缭绕的暗影能量也更加浓郁、凝实,隐隐形成了一只利爪的形态,显然是准备发动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金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力量迅速逼近,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魂都在这股力量面前不住颤抖。灵力几近耗尽,仙罡彻底破碎,身体重伤濒死……难道,我金凡今日,就要殒命于此地了吗?
不甘!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如同燎原的野火般在他胸腔中熊熊燃烧!他还有未完成的大道,还有想要守护的亲友,还有那浩瀚无垠、才刚刚窥见一角的仙道世界……他怎么能止步于此?怎么能!
绝不!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金凡的意识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放弃了徒劳的逃跑,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去捕捉那毁灭到来前的最后一丝……生机,那一丝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在身体倒飞的过程中,不受控制地扫过遗迹深处那片更加黑暗、更加古老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吸引着他。那不是具体的天材地宝,也不是强大的法宝神器,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弥漫在整个遗迹空间中的,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那是……时间的韵律?
金凡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早年修炼时,在一处古修士洞府中偶然得到的一篇残缺玉简上的记载。那玉简材质非金非玉,上面的文字古朴晦涩,记载的并非具体的功法神通,而是一些关于“时”与“空”的玄奥思辨。当时他修为尚浅,只觉得那些文字虚无缥缈,如同天书,难以理解,便暂且将其束之高阁,未曾深研。
但此刻,在这生死绝境的巨大逼迫下,在这片充斥着古老时光气息的遗迹核心地带,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文字,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星辰,忽然在他的识海中骤然点亮!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时者,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未尝停留……”
“……万物皆流,无物常住,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
“……动者恒动,静者非静,时之长河,或缓或急,或前或后,流转不息,无始无终……”
“流转……”
金凡的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奔腾不息、浩瀚无边的大河,河水并非真实的流水,而是由无数无形的光与影交织而成,承载着过去的尘埃、现在的万物与未来的缥缈。万事万物,无论是星辰日月,还是蝼蚁尘埃,皆是河中漂流的浮萍,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无法自主。
但……真的无法自主吗?
玉简上似乎还有一句话,极其模糊,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未能参透……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若能窥得流转之机,逆……”
逆什么?逆水行舟?逆转乾坤?还是……逆流而上?
就在魇那凝聚了恐怖暗影力量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即将触及他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金凡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壁垒轰然破碎了!
那不是崩溃,而是……顿悟!
他明白了!他终于抓住了那丝稍纵即逝的“机”!那隐藏在时间流转之中,独一无二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