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晨曦如裂帛利剑,猝然划破浓得化不开的夜幕。两道身影便似离弦之矢,裹挟着夜露寒气,朝着那片蒸腾着淡紫灰雾的死寂山脉疾掠而去,衣袂带起的微风几乎未惊动沉睡的草叶。
越往禁地深处,那股砭人肌骨的阴冷煞气便越发浓重,仿佛无数冤魂在周遭吐纳着怨毒。初生朝阳挣扎着洒下金辉,落在枯死的千年古木上,虬结的枝干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宛如择人而噬的怪兽群魔乱舞。死寂之中,断续的低沉嘶吼自禁地腹心隐隐传来,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困兽在铁笼中磨牙吮血,压抑着毁天灭地的狂怒。
目光扫过山脚,嶙峋怪石犬牙交错,其间堆积的暗褐色巨兽骸骨早已风化,空洞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凝视着这片土地曾经的屠戮与绝望。
金凡与孟灵悄然降落在一处高耸的黑色岩台上,并肩而立,周身气息收敛如渊渟岳峙。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墨色森林,寂静得如同坟墓。然而,森林更深处,一股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不祥波动,正以越来越强的节律鼓动,仿佛一颗黑暗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那是一片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浓稠的区域,宛如大地被剜开的一道狰狞伤口,镶嵌在禁地最核心处。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力,连光线都似被吸入其中,阳光在此处竟也瑟缩着不敢靠近。
“就是那里。”孟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夜我感知到的不安源头,绝非寻常妖邪。那是一个蛰伏的庞然阴影,一张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巨口。”
场景陡转,熔金般的斜阳正与暮雾苦苦角力,勉强在问道峰顶的休憩台上投下几缕残光。青玉台面布满幽深蜿蜒的裂痕,仿佛大地的掌纹,缝隙间仍沁着未散的硝烟与焦炭余味,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金戈铁马、血火交织。
碎裂玉台中央,金凡盘膝趺坐,身形稳如磐石。玄青色外袍数处被利刃割裂,破损的衣袂随着胸膛不规律的起伏微微飘拂。他左手指尖,一点殷红血迹尚未干涸,在苍白的指节映衬下格外刺目。每一次呼吸,都似要牵动肺腑,沉重、滞涩,带着强忍剧痛的艰难,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铅汞。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胸口——那本应沉稳如钟摆的起伏,此刻却紊乱无序。即便是最基础的调息吐纳,在这位曾叱咤风云的绝顶人物身上,也透出一种罕见的虚弱。衣襟下,按在小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山风骤然变脸。方才还温柔梳理他披散鬓角的微风,转瞬化作凌厉的刀,卷着细小的石砾,狠狠抽打在玉台上。一片半枯的竹叶被风裹挟,斜刺里撞上角落的青铜香炉,“嗡——”一声沉闷的鸣响,余音袅袅,如绷紧的琴弦在骤然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这一声轻响,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休憩台边缘。远处旁观的修士们,原本或低头私语,或凝神观望,此刻皆如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立成石刻般的虚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边,那抹诡异的暗青色光晕终于开始扩散,贪婪地吞噬着残阳最后一丝暖意。墨玉般的乌云沉沉压下,云边翻涌不休,像是被煮沸又瞬间急冻的沥青,狰狞可怖。云层深处,隐有灵光闪烁,那光芒不似正道祥和,反倒如被囚禁万载的洪荒龙蛇,在浓墨般的枷锁中疯狂冲撞。终于,一点灵光穿透云层,无声爆裂开来!刹那间,撕裂浓云,映亮了半边昏暗的天幕——但仅仅一瞬,便又迅速隐没,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和空气中骤然浓郁起来的、令人作呕的铁腥味。
短暂的宁静彻底碎裂,某种山雨欲来的崩解声息,顺着山石的缝隙,悄然蔓延。
“快看!那边!”风刀卷着低低的絮语声飘来。几个年轻修士挤在远处山岩后,一个面生稚气的少年紧张地搓着掌心,声音发颤,“那定是魔道妖人作祟!这气息……太邪门了!”
稍远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花白的鬓角在风中绷得笔直,枯瘦的拳头紧握在石栏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不对……那是九幽劫光的颜色!怎么会有如此威势?难道……”
隐在一株苍松后的妙龄女子,下意识咬住了朱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颈间一枚流转着淡淡柔光的小玉莲,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金师道体尚未痊愈,此刻再逢此等劫光……他……他真的撑得住吗?”
切切私语,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无数道焦灼、担忧、惊惧的目光,无声汇聚在方寸高台的那道身影上,化作一柄无形的巨刃,高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后一抹熔金般的残阳,终于被沉沉的冥色彻底吞没。
天边的灵光不再躲藏,骤然凝聚成形!一簇簇靛青色中夹杂着惨白的雷霆,如狰狞的巨蟒,被硬生生钉在厚重的墨幕之上。
九幽狱雷!
这个只在古老典籍和恐怖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这个曾无数次灼痛修道者真灵的禁忌存在,此刻竟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地悬垂在苍穹与问道峰峦的狭隙之间,无声宣告着一场灭顶之灾的最终降临。
金凡紧阖的眼睑,终于开始微微颤动,随即猛地掀起!
那一瞬,仿佛尘封的古剑骤然出鞘,锋芒毕露!他那双深邃的瞳眸中,清晰映出遥远天际闪烁的靛青电痕,而在那眼底深处,一丝极淡、却异常锐利的金色细芒,如冰面下潜藏的裂痕,一闪而逝。
随着他睁眼,身下的青玉台裂痕中,骤然亮起微弱的光华,旋即又隐去。周遭的空气,愈发滞重,仿佛化作了冰封的深海,连流动都变得奢侈。
他沉默的目光,穿越人群投来的焦灼与担忧,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只死死锁定着天际翻滚的墨云和那云层之后,那股沉默却又无可撼动的恐怖力量。
一滴汗珠,自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沿着冷硬的颊线,悄无声息坠入衣襟。搭在膝上的手腕,骨骼绷得如坚硬的山岩,腕间青筋暴起,如一条条被困在囚笼中、无声嘶吼的蛟龙,充满了压抑的力量与焦灼。
问道峰顶,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都在死寂中屏息,连心跳都仿佛被那沉沉悬垂的雷光所攫住。那雷光,如同一座巨大的石磨,在众人紧绷的灵魂之上,缓缓转动,一碾,再碾,每一次转动,都将那本就稀薄的喘息空间,碾得更小。
“嗤啦——!”
天穹,陡然被撕裂数道巨大的口子!
九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凶煞滔天的气息,如同陨星倒卷,携着毁天灭地之威,悍然砸落——
第一道,裹挟着海啸般的轰鸣,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鲸虚影在其中翻腾,仿佛要将整个问道峰都吞入腹中;
第二道,每一步踏下,脚下便绽放出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花瓣开合间,虚空都为之碎裂;
而第三道,却最为诡谲,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瘴雾,如一条咆哮的毒龙,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化为紫黑色的脓水,坚硬的山石亦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洞,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墨绿瘴雾翻涌不休,中央,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踏毒云而立。他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如同一截朽木,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里,都渗出五彩斑斓的毒烟,缭绕不散。
“喀……喀喀……”一阵如同腐沼中气泡破裂的笑声,从那枯瘦身影的喉咙里滚出。他转动脖颈时,竟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皮革缝制的傀儡。
玄天真人!这位早已被认为销声匿迹的百蛊邪宗最后的毒脉活化石!
他阴鸷的目光,穿透身前弥漫的毒瘴,缓缓扫视四方,最终定格在玉台中央的金凡身上,声音沙哑而怨毒:“金凡小儿!当年你毁我蚀天蛊母,断我邪宗传承之时,可曾想过,老夫今日尚存一息?”
他那墨绿色的指尖,缓缓掠过腰间悬挂的一个古朴虫瓮。瓮口,登时腾起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正是那能吞噬人魂魄的蚀魂蛊!它们在瓮中不安地躁动,发出无声的嘶吼,仿佛早已饥渴难耐,想要扑向鲜活的血肉与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