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倾盆雨势终于敛了狂态,青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极淡的天光。金凡一直紧绷如弓的脊背,此刻终于像被抽去了主心骨般缓缓松垮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肺腑间郁积的沉闷为之一散,仿佛重获新生。他垂首,目光胶着在孟灵那截染血的衣袖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下次……别再这样挡在我前面。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把刀……碎了便碎了,没什么大不了……
孟灵虚弱地摇了摇头,唇边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却完整的笑,那笑意如同暗夜寒星,瞬间点亮了她苍白的面容,也无声洞穿了洞内浓重的夜色。剧痛虽未完全消散,但两人相贴的手臂间,却有脉脉温情在悄然流淌,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相互支撑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信任,胜过千言万语。血腥气与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提醒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伤口处残留着驱毒后酥麻的余韵,金凡包扎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有所损伤。当他终于包扎妥当,抬起眼望向孟灵时,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也终于地一声落定。他眸底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释然与沉静,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足以涤荡人间万千喧嚣。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木柴,将洞内的湿冷、残留的痛楚与心有余悸,都一点点焙干、驱散。孟灵侧头望向洞外,雨幕已歇,微亮的天光正如同害羞的少女,怯生生地接替了茫茫夜色,给洞口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山洞内的昏暗被这唯一跳跃的篝火撕开一道裂口,光影在嶙峋的石壁上肆意舞动,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也柔和地勾勒出篝火旁两人静坐的轮廓。空气中,柴火燃烧的轻微焦灼味、雨后泥土的腥湿气,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金凡的指腹正沉稳地按压在孟灵纤细手臂内侧的几处关键穴位上,他的掌心温热,每一个落点都精准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精纯的真元自他指尖缓缓渡入,如同一股滚烫而柔和的暖流,强行推挤着深潜经脉、顽固不化的毒素。孟灵臂上的肌肤本就细腻温软,此刻因毒素的肆虐而微微发烫,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每一次指腹不可避免的摩擦与按压,那微妙的触感都清晰地烙印在双方紧绷的感官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唔……孟灵喉间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她光洁白皙的皮肤悄然滑落,洇湿了鬓角几缕汗湿的乌黑发丝。剧烈的疼痛如同无数钢针,在她四肢百骸间游走啃噬,更兼失血与毒患带来的阵阵虚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那平日里总是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竟也微微弓起,显露出几分难以支撑的脆弱。眉宇间那层惯有的冰霜似乎被汗水融化,清冷坚硬的外壳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无助与依赖。她的呼吸失去了往日的匀长清冷,变得短促而紊乱,每一次急促的吐纳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这急促的喘息、透过薄薄衣料传递来的温热体温、还有萦绕在鼻息间那混合着轻微药草气与女子特有淡香的气息,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猝不及防地勒紧了金凡的心弦。他垂着头,视野里满是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因痛苦而紧闭微颤的眼睫,以及那不断渗汗的细腻皮肤。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细微却鲜明的涟漪,在心底无声荡开,让他握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心绪干扰到疗伤的严谨,又仿佛唯恐指尖的力道稍重一丝,便会碾碎她此刻那易碎般的脆弱——他推送真元的动作,竟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轻柔舒缓,每一次指腹的按压,都添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小心与抚慰之意。
疼痛的巨浪在某个顶点稍稍退去些许,意识模糊间,孟灵本能地循着那股专注而温暖的力量源头望去。她微微抬起头,汗湿的睫毛如蝶翼般费力地颤动着抬起,一双清透却蒙着水汽的眼眸,恰好撞进金凡近在咫尺的脸庞。
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是令人心安的沉稳,却又掩不住一丝深藏的凝肃。他那薄而唇线鲜明的双唇此刻紧抿着,形成一个刚直的弧度,透露出一种紧绷的、竭力维持的控制力。他那双平素总含着几分戏谑或疏离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一眨不眨地聚焦在她的伤口上,深邃而专注,仿佛那小小的伤口便是他的整个世界。他沉稳的呼吸带着草木的清香,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角,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孟灵的心,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随即重重一颤。
那股仿佛能湮灭一切的剧痛,竟真在这一瞬间,被他专注的侧影、那紧抿的薄唇、以及他身上隐隐传来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所驱散了几分。痛并非真的消失,而是有一种无声传递的力量,如同磐石般沉稳,短暂地压过了那片肆虐的黑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力量并非全然来自那精纯的真元,更源于那双专注眼眸之下,更深层次的、名为的东西。
毒血顺着引流出的细孔一滴滴落下,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渐渐地,血色由深转浅,最终化作健康的鲜红色。金凡缓缓撤回指尖,动作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开始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他取过一旁的清水,仔细清洗着银针,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复杂的情绪,没有立刻抬眼。孟灵也缓缓收回了手臂,疼痛虽已退却大半,但极度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愫席卷而来,让她暂时提不起力气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山洞里霎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篝火在中央熊熊燃烧,木柴不时发出的爆裂声,欢愉而固执地敲打着这片刻的安宁,仿佛在试图驱散两人之间骤然滋生的、无形的藩篱,又像是在笨拙地掩盖着某种过于强烈的心跳声。
那的火焰跳跃声,此刻落在两人耳中,竟比刚才疗伤时的闷哼声更加清晰,也更加灼人。金凡似乎还未从指尖残留的细腻温软触感中完全回神,孟灵的目光也依旧胶着在他那抹令人心安的坚毅侧脸上,未曾移开。一股暖融融的、带着隐秘张力与难言暧昧的气息,如同清晨山间的薄雾,悄然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将两人轻轻包裹。疗治已然结束,但在这跳动的篝火光晕中,有什么更深刻、更微妙的东西,已在悄然无声地触碰、流淌,并深深烙印下来。无人开口,也无人急于去打破这一片充满心跳声响的沉默。火焰自顾自地燃烧,噼啪作响,映亮两张各怀心思、却同样复杂难言的面孔。
片刻的静默后,孟灵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缕温和如水的清辉灵力,缓缓渡入金凡臂上那道已然不再渗血的伤口里,为他稳固伤势。灵力入体,金凡微微颔首,两人之间无需言语,自有默契流淌。他们并肩靠坐在洞口微凉的山石上,背靠着粗糙而坚实的岩壁。一场生死相搏后,空气中的尘埃早已落定,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血腥、草木烧灼以及焦枯灰烬的复杂气味,在鼻端若有似无地萦绕。
雨停了。良久,金凡望着洞外微亮的天色,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的沙哑。
孟灵侧耳细听,果然,先前哗哗的雨声早已停歇,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清晨愈发宁静。她轻轻了一声,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慵懒。
洞口之外,无边无际的寂静温柔地拥抱了一切,远山如黛,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