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如倦鸟敛翼般缓缓沉降,断枝残叶间,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起伏。金凡拄剑半跪,后背伤口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椎攀爬,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可他顾不上喘息,目光第一时间便穿透弥漫的尘埃,望向孟灵的方向。孟灵身形踉跄了半步才稳住,素白的脸颊因灵力透支而血色尽褪,却也正凝眸望他,眸光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四目骤然相接,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透过彼此脸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那一道道深刻的疲惫纹路里,清晰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默契——是生死相托的绝对信任,是并肩作战后的全然安心。更深层处,一丝因对方实力与决断而生的赞赏,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在彼此眼底悄然漾开细不可察的微澜,旋即又被深沉的平静迅速掩盖,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林地重归死寂,唯有呜咽的风声穿过焦黑的树桩,卷起地上的血沫与碎羽,平添几分萧瑟。
金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胸口闷痛稍缓。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温热的玉瓶,指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倒出一粒通体莹白、散发着清冽草木香的丹药,沉默着递向孟灵。孟灵眸光微动,没有道谢,只是伸出手去接。
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短暂相触,不过半息。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金凡只觉她指尖冰凉,却又带着一种玉石般细腻温润的柔软;孟灵则感到他指腹的粗粝,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以及残留的、属于火焰与鲜血的温度。两人皆是一怔,动作同时凝滞,仿佛那微不足道的触碰并非冰凉,而是烫人的烙铁。
旋即,丹药稳稳落入孟灵掌心,两人的手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迅速收回,各自别开视线,看向地面或远处的虚空,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心悸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丹药的清香与那转瞬即逝、难以名状的微妙张力,在寂静中悄然弥漫。
山洞外,瓢泼大雨如注,雨幕将洞口糊成一片混沌,残阳最后一缕血色早已被墨黑苍穹彻底吞噬。洞内篝火在石壁深处噼啪跳跃,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定,勉强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照亮了一小块干爽的所在。孟灵背靠湿冷的洞壁,竭力维持着坐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沉重得如同背负千斤巨石。她的右手臂外侧,三道深可见骨的兽爪抓痕乌紫发黑,正隐隐透出妖异的绿光,撕裂的衣袖被深色血液浸透,早已干涸板结,凝成暗褐色的血痂,硬壳般紧贴着肌肤。
这并非终结——几道墨汁般的狰狞毒纹正自伤口处蛇形蔓延,如同活物般攀爬过她白皙的手肘,向着纤细的肩头侵蚀,纹路所过之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青黑,仿佛大地龟裂的恐怖纹路。她空着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止不住那股在体内疯狂肆虐的寒流与灼热,两股力量相互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火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面颊,唇瓣干裂得起了白皮,毫无血色,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引来身体细微却无法抑制的痉挛,冷汗顺着额角碎发滑落,在火光下映出细碎的水光。
“滴答……滴答……”篝火旁,金凡正用布巾擦拭着长刀上的血污,动作沉稳。当他眼角余光瞥见孟灵手臂上蔓延的毒纹时,瞳孔骤然紧缩如针,手中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碎石间的滴水声仿佛也在这一刻骤停,火光照亮他骤然褪尽血色的侧脸,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几乎失手将长刀摔落在地——刀刃擦过石面,映着火光狠狠一荡,发出刺耳的铮鸣——可下一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到孟灵身侧。
“别动!”金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紧绷的焦虑,“毒已经扩散了!”他单膝跪地,俯身查看,指尖在孟灵滚烫的前额一碰即回——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心中一沉。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仍在缓慢蠕动的毒纹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尾音几乎是被他硬生生咬碎在齿间:“你……你傻不傻!那一下……为何要替我挡!”喉结剧烈滚动,浓浓的自责如湿冷的藤蔓缠裹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孟灵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眼睫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微微颤抖。她没有看自己可怖的伤口,只是虚弱地望着金凡因愤怒、焦急与自责而几乎扭曲的面容,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你那柄新得的赤锋……淬灵尚未稳固,若再硬挨那凶兽一爪……”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恐怕就得彻底碎裂了。”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化作一阵急促的咳嗽,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弓,牵动了伤口,痛得她眉头紧蹙。
金凡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层水汽迅速氤氲了视线,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只留下眼底泛红的血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某种重大决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难掩一丝颤抖:“别说话,保存力气。”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孟灵滚烫的伤臂,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跳跃的火把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熔成一个微小的炽点,映出他决绝的神情。他解下腰间玄色束带,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放到火上烘烤,刃尖腾起幽蓝火苗,驱散着可能存在的污秽。
冰凉的匕首刃面贴上剧痛的肌肤,孟灵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意识仿佛被刀锋的寒意瞬间刺穿。她能清晰感知到匕首切开皮肉的细微声响,金凡额角绷紧的青筋、屏气凝神时微微起伏的胸膛,全都近在咫尺,是这刺骨疼痛旁唯一鲜活而可靠的支撑。污血混合着浓稠黑液喷涌而出,瞬间染暗了金凡托着她臂弯的手指,一滴滴落在干燥的洞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孟灵银牙深深陷进下唇,将一声痛呼死死憋在喉咙里,身体因剧痛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背脊微微弓起,喉咙深处滚动着压抑的呜咽,却始终未曾发出惨叫。冷汗浸透了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模糊了视线中金凡紧抿的薄唇与坚毅的下颌线。他另一只手,掌心泛起柔和的青芒——那是他压箱底的驱毒符印,此刻正隔着她火燎般滚烫的皮肤,稳稳按在了割开的伤口之上。青色符光如水般在他指尖流泻而出,温柔而执拗地渗入孟灵的伤口。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刺入血肉,精准地刺向每一处毒腺,将那灼烧般的剧痛与冰冷的麻木一点点、一寸寸地抽离。孟灵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终于缓缓松懈,绷紧的脊梁无力地贴回了湿冷的岩壁,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笛:“……凉下去了……”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金凡维持着指尖按紧伤口的姿势,掌心的青色符光愈发明亮,流转如星子,清晰可见孟灵手臂上那一道道令人心悸的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退色,那顽固如墨的线条被他精纯的灵力一寸寸、一点点地从血肉表面逼退。他依旧半跪在原地,目光专注而执着,自始至终未曾离开伤口分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当篝火的影子在岩壁上拉长又缩短,那青色光芒才终于渐渐黯淡下去。火舌依旧在石缝间欢跳,发出噼啪的轻响,却已不复之前的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暖意。金凡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洁净细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一圈圈仔细缠绕,每一个打结的动作都刻意放轻,生怕牵动了她的伤口。当最后一道绷带绕紧、系好一个漂亮的结时,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沉默地抬起头。
跳跃的光影中,他对上了孟灵望来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亮若星辰的眸子此刻虽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却依旧清澈如洗,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直直望进了他的心底。洞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偶尔有夜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洞口,带起一阵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