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的办公室里，气氛陡然一变
刚刚接风宴上的喧闹和热烈，仿佛被这扇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中，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个人沉稳的呼吸
王浩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有些泛黄的华夏地图
那是一副完整的海棠叶形状的地图
这是每一个华夏军人心中，最原始，也最深刻的痛
“提了”
王浩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象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嘶……”
尽管已经从王浩之前的叙述中听到了只言片语，但此刻得到他如此肯定的回答，副总指挥和参谋长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那可是斯林！
那可是苏维埃！
从沙皇俄国时代开始，这个北方的邻居，就以其贪婪和强硬着称，吃进嘴里的肉，什么时候见他们吐出来过？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能从这头北极熊的爪子底下，保住现有的东西不被觊觎，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主动跑去跟人家提领土问题，还要人家帮忙规划？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简直是疯了！
“你……你小子……”
副总指挥伸出手指，指着王浩你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他胆大包天，还是该佩服他异想天开？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参谋长到底是心思更缜密一些，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道：“在那种情况下，提出这种极度敏感的问题，你就不怕激怒斯林，导致整个谈判彻底破裂吗？”
“是啊！”
副总指挥也回过神来，他一拍大腿急道：“万一那老家伙恼羞成怒，直接把你扣在莫斯科，甚至……甚至把你给毙了，那后果，你小子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斗
王浩对整个八路军，对整个华夏未来的重要性，早已不言而喻
如果他真的在莫斯科出了什么意外，那对整个国家来说，将是无法估量的巨大损失
王浩看着两位首长脸上那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
他笑了笑，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副总，参谋长，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之所以敢提，自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原因有二”
“第一，时机”
“当时，我们和斯林的谈判，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关头，他急需我们的武器和青霉素去救斯大林格勒的火，而我们，则手握他最需要的东西，可以说，在那一刻，我们才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
“在这种时候，我抛出这个看似不可能的议题，就象是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里，扔进去一滴水，它会瞬间炸开，引起对方剧烈的反应，但同时，也会彻底打乱对方的节奏和心态”
“斯林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多疑、控制欲极强的枭雄，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他首先想到的，不会是愤怒，而是他为什么敢提这个要求？他手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
“这种猜忌，会让他对我产生更深的忌惮，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更加谨慎，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出更多的让步
事实也证明了，正是这个看似疯狂的举动，为我们最后那个研究所的谈判，铺平了道路”
听着王浩的分析，副总指挥和参谋长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顺着王浩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
原来，这看似莽撞的一步，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谈判技巧了，这是直指人心的阳谋！
“那第二个原因呢？”参谋长问道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
王浩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副地图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我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华夏的领土，是可以谈，也是可以交易的种子”
“现在，我们实力还不够，我们没有资格，也没有筹码，去跟他正式地谈这个问题，所以，他会断然拒绝，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但是，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死去，它会在斯林的心里潜伏下来”
“等到将来，等到我们完成了工业化，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拥有了我们自己的原子弹，等到苏维埃在与西方的对抗中，需要我们这个强大盟友的鼎力支持时，等到他们有求于我们的时候……”
王浩转过头，看着目定口呆的两位首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到那时，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就不是我们求他，而是他要求着我们，来接受这份迟到的友谊了”
“因为，用一些他们早已实际控制，但法理上并不完全站得住脚的土地，来换取一个强大核盟友的坚定支持，这笔买卖，对任何一个理智的政治家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副总指挥和参谋长，已经彻底被王浩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给震慑住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想的都是如何消灭眼前的敌人，如何赢得下一场战役的胜利
而王浩，想的却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后的国家大计
这其中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你小子……”
副总指挥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感慨：“你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直接跟斯林动刀子，撬他家的祖产，这事儿，也就你干得出来！”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只剩下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叹服
参谋长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算是明白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的老了，未来的世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替你们，把眼前的路扫干净”
他看向王浩，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王浩，你刚才说的这些太重要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总部的决策范围，我和副总商量一下，必须立刻，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延安，让主席和中央来定夺”
“这是自然”王浩点了点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计划，而是整个民族未来的百年大计
副总指挥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似乎在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他走到王浩面前，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王浩，我问你一句实话”
“这次在莫斯科，你怕过吗？”
王浩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坦然一笑
“怕”
“怎么会不怕？”
“我怕我回不来，看不到我们自己的钢铁洪流，看不到我们自己的战机飞满蓝天”
“更怕……看不到红旗插遍华夏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副总指挥和参谋长的心，都猛地一颤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清秀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他们却能感受到，在那云淡风轻的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责任和担当
副总指挥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伸出手，再次用力地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厚重的信任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