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别苑,校长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来自瑞士的电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红木办公桌上,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校长面沉如水,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站在他面前的,是何应勤、陈成、白崇喜,以及刚刚从北平狼狈归来的戴老板
几位党国巨头,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都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小鬼子要谈和!
而且是绕过了风头正盛的八路,直接找到了他们!
这个消息,比几天前北平和平解放还要让人震惊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作为华夏法理上的唯一合法政府,战败的日本主动找上门来求和,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面子,是外交上的巨大胜利
可校长,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
他们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错愕,有窃喜,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屈辱!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终于,校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枯瘦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份电报,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窟窿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是捡破烂的吗?”
“东北的几十万大军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长江以北全境沦丧,现在打不赢了,就想起来找我们谈和了?”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认为我们会替他们去跟八路擦屁股?”
校长的咆哮,在书房里回荡
何应勤等人更是禁若寒蝉
他们都明白校长为何如此愤怒
日本人这一手,实在太过阴损,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你答应谈?
好啊,那就等于你承认,你这个中央政府,在华北、东北毫无影响力
人家八路军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你来摘桃子?
全国的老百姓怎么看?
那些刚刚因为湘北大捷而对你重燃希望的民众,会怎么想?
你这个抗战领袖的脸,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手里捏着几十万日军俘虏和整个北方工业区的,是八路不是你
你拿什么去跟日本人谈?
空口白牙吗?
日本人凭什么给你好处?
到时候,谈判桌上,你这边空空如也,八路那边筹码一大堆,你这个正主反而成了陪衬,那才是丢人丢到全世界去了!
可你要是不答应谈呢?
那问题就更大了!
日本人找你这个合法政府谈和,你拒绝了
这在国际上怎么说?
你是不想要和平吗?
你还想让战争继续下去吗?
到时候,八路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出来:“既然你不谈,那我来谈!”
他们手握几十万战俘,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一旦他们和日本人达成协议,无论是战争赔款,还是技术转让,甚至是承认他们对北方的实际控制权,那后果不堪设想!
八路军本就已经势不可挡,如果再得到日本的技术和工业补偿,那还得了?
用不了几年,他们就能造出自己的飞机坦克,到时候,别说长江,就是整个华夏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
所以,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个让你进退两难、左右为难的死局!
答应,是饮鸩止渴,丢人现眼
不答应,是坐视对手壮大,自掘坟墓
“委座,息怒”
白崇喜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小鬼子用心险恶,我们都清楚,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个对策出来”
陈成也跟着开口,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健生兄说得对,日本人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过来,我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关键是,怎么接才能让我们不至于太被动”
校长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良久,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戴老板
“雨农,你在北平,跟王浩那帮人打过交道,依你看,他们对此事,会作何反应?”
戴老板身子一颤,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回答:“委座,以我对王浩的了解,他们现在,恐怕比我们还急”
“哦?”校长眉毛一挑
“道理很简单”
戴老板分析道:“仗是他们打的,俘虏在他们手里,胜利果实也是他们的
现在日本人绕过他们来找我们,这无异于当着全世界的面,打了他们一个耳光,否定了他们的战胜者地位”
“以八路那一贯强硬的作风,他们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我敢断定,他们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要把这个谈判的主导权,从我们手里抢过去!”
“抢?”
何应勤冷笑一声:“他们凭什么抢?我们是中央政府,是国际承认的合法代表,他们算什么?一群盘踞北方的……叛匪!”
他这话说的义正言辞,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这个世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八路军的拳头,已经比他们硬太多了
“敬之兄此言差矣”
白崇喜摇了摇头:“名分固然重要,但实力,才是根本
八路手里有牌,我们手里,有什么?”
一句话,问得何应勤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手里有什么?
湘北大捷那点战果,跟人家横扫北方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兵力?他们扩军计划才刚刚开始,新兵还在训练,战斗力堪忧
而八路,接收了数十万伪军,实力更是空前膨胀
民心?
一场辉煌的胜利,已经让天平彻底倒向了北方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要不要谈的问题”
陈成一针见血地指出:“而是如何利用我们这个名分,去和八路争夺谈判主导权的问题!”
“我们绝对不能让八路单独和日本人谈,否则,后患无穷!”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啊,这才是最内核,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思考着破局之法
许久,校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嘶哑而低沉
“日本人,不是想谈吗?”
他缓缓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酷
“那就让他们来谈!”
“传我的命令!”
“第一,复电瑞士方面,就说我们原则上同意进行和平接触,但具体时间、地点,需要内部商议,用一个字:拖!”
“第二,让宣传部立刻开动起来,把日本人主动向我们求和的消息,给我传遍全世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即将为华夏带来和平,我们要抢占舆论的制高点!”
“第三……”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戴老板,眼神阴鸷得可怕
“雨农,你立刻派一个最精干的小组,带上电台,秘密潜入北平!”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日本华北方面军的那些高级将领,比如……那个参谋长,高桥坦!”
戴老板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校长的意图
“委座的意思是……策反?”
“不”校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是让他们……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