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峰看着他,许久未言。
那一刻,李骏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权衡这座府邸的价值,而是在衡量——他这个人,值不值得。
终于,戌峰抬手一挥,地脉图散去。
“你……”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意味深长,“野心不小。”
李骏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站着。
“不过,”戌峰眼神复杂,“野心本身,并不是坏事。”他略一沉吟,随即开口,语气恢复了监察司天监惯有的威严:“此事,并非不可,但仍需商议。”
戌峰继续说道:“星映府,暂赐你居住权。但记住——不得转让,不得传嗣,不得擅改阵法结构。”
他光如刀,直视李骏:“千年为限。若千年之后,未能以足够军功或等价功绩抵扣,此府将由盟内无条件回收。”
条件苛刻,却并非不能接受,李骏心中早有预期,当即躬身一拜,笑容坦然:“弟子明白,已是天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悄然松了一口气,他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打算。若有朝一日,与柳沐颜当真成婚,难道他真要去天寒宫,做一个寄人篱下的上门女婿?
这星映府,不只是修行之所,更是他未来立身的门面,是他在权力棋局中落下的第一枚稳固棋子。
戌峰显然看穿了他心中未言之意,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你可还有其他请求?”
李骏略一沉思,随即再度躬身:“弟子确有一事,想向天监请教。”
“说。”
李骏神情转为认真:“弟子曾得一张残缺丹方,其中所需主材之一,为‘混元之气’。弟子遍查典籍,未见其详,不知盟内是否存有此物。”
话音落下,戌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那变化极其细微。
戌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混元之气……在这片荒土,早已绝迹。”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说道:“此气属先天之宝,滋养万物,蕴含最原始的生机,只有在那上古时期的典籍,才有所记载但如今,已不复存在。”
“盟内,没有。”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骏心头。
——果然如此。
混元道体,结婴需大量混元之气,若此物不存在,那他此生,结婴几乎无望。李骏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戌峰却在此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当然知道,先天混元之气已绝。
曾经,天丹殿的某些丹师,尝试过以后天手段,强行提炼“伪混元之气”。
代价是什么?
——修士灵根。
以灵根为炉,以神魂为引,强行榨取那一缕近似混元的本源之力,成功率极低,所得不过一丝。而被剥夺灵根的修士,下场只有一个——道途尽毁,生机断绝。
这是禁术,也被天罡盟封存,戌峰很清楚,但他不能说。
最终,他只是看了李骏一眼,语气恢复如常:“你无需在此事上执念太深,既然是丹方,这世上还有其他丹药能够提升修为。”
李骏强压心中失落,轻声道:“弟子明白。”随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弟子,可否索要高阶妖兽的玉骨一副?其他的,已无所求。”
戌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衣袍无风自动。
“影剑的秘术,重新祭炼后的弧光双匕,以及高阶妖兽的玉骨二十日之内,会由铁卫送至星映府。”
他看着李骏,目光深邃:“我期待你,日后的表现。”
说罢,他转身而行。
夜色如墨,院中禁制轻轻荡开一圈涟漪,戌峰的身影便如同被黑暗吞噬一般,悄然融入夜幕之中。
院落重新归于寂静。
李骏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十日之后。
星映府外,阵法光纹悄然流转。
“咚、咚、咚。”
敲门声在府门外响起。
李骏正在静室中盘膝修炼,雷息沿着经络缓缓流转,听到声音,双目骤然睁开。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放出一缕神识,确认来人气息。
那气息冷硬如铁,熟悉而压迫,正是监察司的铁卫岩亥。
李骏立刻起身,拂袖撤去一重内禁。
院门开启。
岩亥入内,黑甲之上遍布细密符纹,隐约透出血色灵光,还布有泥泞,显然刚从军务中脱身不久。
他看向李骏,声音低沉而简短:“李骏,奉天监戌峰之命,前来交付赏赐。”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两只密盒悬浮而起,稳稳落在院中石案之上。
李骏不用打开,便已知其中为何物。
“多谢岩统领。”他拱手一礼,神情郑重。
岩亥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东西交付,任务完成。”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黑甲身影很快消失在阵法光幕之外。
李骏站在院中石案前,这两个密盒通体漆黑,其上封印符文纵横交错,第一只密盒边缘刻着细密金纹,符文如游龙般缓缓流动;而第二只密盒则更为古朴,其上缠绕着熟悉的雷息波动。
他缓缓揭开第一只密盒。
“嗡——”
金纹亮起。
一卷古旧秘法卷轴悬浮而起,卷轴边缘,隐约浮现出剑影轮廓,仿佛会破卷而出。
——影剑秘术。
李骏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终于……到手了。”
他伸手握住卷轴,指尖刚一触及,便感到一股冰冷而锋锐的剑意顺着手臂蔓延。这是杀伐之术,保命之术。
“关键时刻,能挡下致命一击……”李骏低声自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第二只密盒,被他开启。
雷光乍现!
弧光双匕静躺盒中,刀身流畅,刃口雷纹更加深邃,仅仅是躺在那里,周围空气便不时传来细微的雷鸣声。
李骏伸手握住匕柄,熟悉的感觉瞬间回归,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凌厉。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对匕首,比以往更加“听话”,仿佛真正与他的雷体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立刻试刀,而是将双匕重新收入匣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几日后,第二封,讯报随之而来。
天罡盟的官方文牒,语气冰冷而公正,却让李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他的亲友,大多被妥善安置。无罪者留城观察,有专长者编入后勤或技职体系,至少保住了性命与尊严。
但在文牒末尾,还有一行附注,让他眉头微皱。
——陈天行一脉弟子,除李骏外,皆编入天罡兵,服役期不定,严密监管。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另一条消息。
“司空南……失踪?”
原来,在凤麟门被全面监管之时,他那位大师兄,竟早已不在门中。天罡盟至今仍在暗中搜捕,却始终无果。
第三封讯报,则是在数日后送达,还连同妖兽玉骨一起送来。
星映府的正式登记文书到了。卷轴展开,灵光浮现,文字清晰而冷峻。
——“星映府,列为特别赏赐之物。”
——“千年限居,死后无传。”
——“若军功抵偿,可赎封权。”
最下方,一行红字尤为醒目。
而在落款处,还有一行熟悉的手书。
——戌峰。
“总算……安下来了。”
星映府,成了他的府邸。
哪怕暂时不能从正门进出,哪怕仍有诸多限制,但至少——这里,是他的根。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向紧闭的正门方向,目光坚定。
“终有一日……”
“我会从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而那扇门,也会为我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