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复读书这个问题确实没办法解决,按照现在的学籍制度,她只能回煤城考试上初中。
目前的学籍制度还没有办法互通,哪怕是父母愿意把孩子带到身边,为了上学这个问题,也会出现一批不得不出现的留守儿童。
林观复安慰她:“妈妈,别这么忧愁,我在哪考试都行。到时候我考到市里去,你就在我的学校门口租个小门面继续做这门生意,我中午还能吃上热乎饭。”
她明白王淑兰害怕林富民,回到煤城就要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无论是恶意,还是同情,她都不愿意。
而且还有林富民这个最大的炸弹在,王淑兰既不愿意好不容易跑出来又回去面对,也不愿意耽误女儿上学。
王淑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女儿,但有些艰难。
林观复握住她的手:“妈妈别怕,到时候你在市一中等我,或者你先在姑婆这边做生意,我考完试就回来。”
她想要跑的话比较方便,林富民活着真的很碍眼。
当然,她只有脑袋里冒出来某些危险的想法,并没有要付诸实践的打算。
王淑兰:“哪里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林观复却觉得可行:“那妈妈陪我回去住几天宾馆,等我考完就就去市里。只可惜姑婆不能和我们一块走。”
王淑兰好笑道:“你姑婆在这边有工作,还有两三年退休呢。而且,你这么自信能考上市一中?”
林观复表情虽然并不张扬,但语气却自信:“当然,妈妈你等着看我的好消息。”
被她这么一打岔,不用和林富民直接打交道,王淑兰略焦灼的心稍微缓解,但心头依旧压着这么一件事。
回到家王凤芝听了她们担心的事,学籍这个事没办法,小学还能借读,但初中真不行。
能破例的人又不需要这份破例。
“你们回去……淑兰啊,你也要立起来,林富民那个狗东西要是再动手,你也豁出去,随身带着一把菜刀,就看谁更横。”
“你是当妈的,总不能让你女儿来撑起来。”王凤芝说话可谓十分生猛,“林富民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他在外面对着那些要债的可不是对你们那副模样,你只要比他更凶更不要命,他就不敢随便招惹你。”
王淑兰知道这个道理,但鼓起勇气并非谁都能做到。
尤其是这么些年面对林富民积攒的本能恐惧,她能跑出来再把女儿“偷”出来已经是毕生最大的勇气。
林观复:“妈妈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大不了我们雇两个人吓唬他一顿,然后就跑到市一中那边去租房租门面。”
王凤芝好奇:“你们娘俩已经计划好要干什么了?”
她说的是娘俩,但眼睛盯着的是林观复,显然也知道俩人之中谁更有主意。
林观复点点头:“哪里的生意都一样能做,而且我们那边学校门口的东西很简单,发卡头绳都没有这边的好看。”
“妈妈以后要是租个门面,可以每个月来姑婆这边进货一次,正好还能来看姑婆。”
王淑兰也跟着说:“观复说得对,如果每个月来进货,确实能看望姑。我给姑添了很多麻烦,得了您那么多照顾,结果又要回去……”
王凤芝脸上挂着笑容,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要你们两个照顾?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但心里其实是受用的。
林观复适时地说:“等姑婆退休了,可以选择回煤城和我们住,等到我放假的时候也可以和妈妈回这边陪姑婆。”
王凤芝觉得小孩子设想得太美好:“你倒是想得远,我退休还早着呢。”
其实也就两三年的时间。
这么一打岔大家心情都好了许多,王淑兰也开始联系煤城的学校,了解小升初的考试和流程,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就要带着女儿回去参加考试。
虽然心里对这件事焦虑,但王淑兰会顶着焦虑去把事情办好,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办,等事到临头再打算就晚了,尤其是现在消息不同步,打电话都要定点打,生怕错过关键信息,王淑兰只能不好意思地每周都给煤城学校打电话确定时间。
过了五月天气越来越闷热,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城南小学门口的树叶都被晒得打蔫,蝉鸣声此起彼伏,让本就被炎热侵染得发慌得心更加过早。
王淑兰的生意受到影响,但好在还能支撑下下去,家里装钱的铁盒越来越满,她勉强有了些底气时,命运再次缠绕上她。
王淑兰依旧小校门口摆摊,为了增加收入她会批发一点汽水,正给出门的林观复递过去一瓶,刚想要说话,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带着哭腔声的喊声。
“淑兰啊,我的女儿啊。”
王淑兰的身体猛地一僵,递过去的汽水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观复也愣住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看到两个穿着朴素的老人,这是记忆中的外公外婆。
王外婆头发花白,一边走一边嚎,跟在后面的王外公脸色阴沉,褶皱松垮的眉间还皱着,瞧着甚是骇人。
林观复只能庆幸此时距离放学的时间有半个小时,好奇围观的学生并没有几个、
王外婆一瘸一拐地冲到王淑兰身边,她已经僵住了,直接被抓住手,王外婆哭嚎得撕心裂肺:“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居然真的狠下心丢下我和你爸跑了,你知道林富民到家里来找我们赔钱吗?你知道带着孩子躲起来,就不知道给我们报个平安?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难吗?”
三连问把本来就懵的王淑兰问得更晕头转向,“我……”
“你什么你?”王外公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都是责备,“富民是现在犯了点错,但他到底是你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自己跑就算了,居然还回去偷走孩子,你知道现在大家都是怎么说我们家的吗?你哥和你弟出门怎么做人?”
王淑兰眼睛里闪过失望,眼泪也掉了下来,突然而来的委屈让她没有办法回答。
或者说,在这两个人面前,她就没有办法开口。
林观复扒开王外婆和王淑兰的手,上前一步挡在王淑兰面前,虽然她身高没有王淑兰高根本挡不住,但身上的气势可以忽略身高。
林观复眼神锐利地盯着俩人:“外公说错了,我爸喝酒赌博出轨家暴,这样一个五毒俱全的人,我妈唯一的错就是没有早点跑,居然还惦记着我。”
“至于舅舅他们如果因为妹妹离开没脸做人,那他们早就该把脸皮剥下来了,毕竟对着被家暴,差点死在妹夫手里的妹妹和外甥女视而不见,这种无情无义的冷血怪物,他们还有没有脸都是两说。”
王外婆愣住了,停止了哭嚎,打量着林观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王淑兰,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她还知道要挑软柿子捏,一照面就知道林观复不好惹,瞬间把矛头对准王淑兰。
林观复冷笑一声:“和我妈有什么关系,按照外婆和外公的话,我是我爸的女儿,我也是受到他的言传身教。现在看在你们是我妈的爸爸妈妈份上,所以才只是和你们讲道理,等到我生气了,那我只能学我爸的脾气打人了。毕竟我是我爸的女儿。”
气死人不偿命。
王外公一双眼阴恻恻地盯着林观复,显然这种在外忤逆让他很没面子。
最重要的是,林观复的伶牙俐齿让他们说不过,和面对王淑兰的那种掌控和压制截然不同,他们不乐意了。
林观复:她妈被打不是没有求助过家里,但每次都是和稀泥,还被指责其他人都能过下去为什么只有她过不下去。
她自生自灭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群人,现在来指责,真是给他们脸了。
而且,林观复不觉得他们能来这里找到她们母女俩真靠着两个老人能做到,也不觉得真有人充满恶意的通风报信选择的对象会是王外婆和王外婆。
如果真这样,这两个人应该是林富民找来的。
王外公:“淑兰,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王淑兰猛吸了一口气,握住挡在身前女儿的手,林观复却依旧能感受到她有些微微颤抖,重重地回握。
“爸,我觉得观复很好。”王淑兰面对俩人的眼神难得没有躲闪,“观复是我的女儿,和你们没有关系。如果你们是劝我回去和林富民过日子,那你们只能回去了。”
“我记得你们当初和我说过,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管不了我,现在也同样如此。林富民找你们的麻烦,你们不是还有儿子吗?两个儿子都让你们过不了安生日子吗?”
这么多年的薄待,让她说话难免带上怨怼和讽刺。
林观复适时补刀:“养儿防老啊。”
王外婆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伸出手似乎想要往王淑兰身上戳,林观复拦着妈妈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外公外婆,你们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干脆今天就坐车回去吧,有家不待着往外面跑什么?再多两天,两位舅舅说不定得被人怀疑是不是把你们打跑了,到时候和我爸的名声……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谁和林富民是一样人?”
林观复冷下脸:“原来你们也知道他是什么人啊。还想我妈回去跳火坑?”
王淑兰垂着头,眼睛里都是失望。
明明心里知道,偏偏这会儿还是会难过,还要女儿为她冲锋陷阵。
可她刚刚开口都用尽了力气,此时只能死咬着嘴唇避免泄露出脆弱的本心。
王外婆也知道自己不在理,换了一个方向:“罢了罢了,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和你爸管不了你。”
“林富民说你走的时候卷走了家里的钱,还说你现在发达有钱了,是不是该拿点给我和你爸?我们老两口因为你的原因被林富民骚扰,还大老远地坐火车过来,车票钱你得给我们吧?”
林观复差点被气笑了,他们找过来原来不仅仅是为了劝和,更是为了钱。
王淑兰反而不奇怪,或许是心里早有预料。
她从兜里掏出来50块钱,递给王外婆:“妈,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钱,我和观复还得生活,你愿意要就要,不愿意”
“这么点钱打发谁啊?”都不等王淑兰话说完,王外婆把一把零钱抢过去揣进兜里,脸上又挤出来一丝笑容,“淑兰啊,我们到底是你爸妈,不会害你的。你以后还得靠你两个兄弟,在你姑婆这边找到挣钱的活儿要记得你两个兄弟。”
林观复撇撇嘴,根本不想听,甚至眼睛盯着王外婆的兜里,想要把那几十块钱拿回来。
一毛钱都不想给。
两个人还想纠缠,王淑兰却也已经筋疲力尽地心累。
林观复:“外婆,你是想要见姑婆吗?”
王外婆皮笑肉不笑:“……不用,不用,哪里好意思打扰你姑婆?”
王凤芝在王家还是有些份量的,主要是她年轻时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加上这些年算是王家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极少几次回去也是闹得鸡飞狗跳,没有人能耐她何。
王外婆他们都是欺软怕硬,自然不敢和王凤芝面对面。
“淑兰啊,我和你爸明天回去,你啊还是得想清楚,一个女儿过日子不容易,富民他经过这一遭也知道错了。”
临走时还要恶心一句。
俩人来得匆匆回去得也匆匆,好像大老远过来就为了讹王淑兰50块钱一般。
王淑兰失望地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擦干眼泪,看看小摊上琳琅满目的货品,“观复,我们先回去吧。”
林观复抱住她:“妈妈,你还有我。”
王淑兰低下头,一颗心感受到暖意时,第一时间居然是酸涩得想要落泪。
“妈妈知道。”
她不允许任何人挡住女儿的路,就像是维护那个过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