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漠深处的石林,在楚玄以混沌仙基引动并初步“安抚”了那处奇异的节点后,仿佛连这片天地本身的“脾气”都被捋顺了些许。并非地貌翻天复地,而是一种无形的“场”稳定了下来。原本肆意抽打岩石的狂风,到了石林边缘便莫名温顺,绕道而行;空气中那股灼人肺腑、引动心火的暴戾气息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虽稀薄却精纯至极、仿佛万物源初的混沌元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其间,吸入一口,竟让连日的疲惫都驱散了几分。
这处无意中打造的“安全区”,成了反仙盟绝佳的临时落脚点。几日休整,借助节点逸散的气息和楚玄以混沌仙基持续梳理环境,众人状态恢复了大半。林风的气运感知不再被强烈干扰,开始以石林为内核,像最耐心的蜘蛛,小心翼翼地向外编织着他的情报网络,试图连络散落四方的盟员,以及那些对议会统治敢怒不敢言的中小势力。
这日黄昏,林风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沙尘,快步走入楚玄所在的、位于石林最高处的一个天然石窟。石窟内壁被楚玄平日测试力量时无意逸散的混沌气息侵蚀,留下了天然玄奥、仿佛蕴含至理的纹路。
“陛下!有眉目了!”林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却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聆风探子’冒死接上了头,‘碧波泽’、‘赤砂原’和‘青木林’都派了代表,愿意秘密前来一会!”
楚玄正与凌雪,以及通过一座消耗灵晶如流水的微型传讯法阵显化虚影的苏明,商讨着后续可能的方向。闻声,他抬起头,指尖在布满混沌纹路的石桌上轻轻一点,眸中精光内敛:“来了哪些人?底细摸清了几分?”
“碧波泽来的是三长老水韵,元婴后期,精擅水元治愈与幻法,性子……象她掌心的水,看着柔,底下藏着漩。赤砂原那边是沙陀烈,元婴巅峰,有名的猛将,脾气跟他修炼的赤砂烈火功一样,一点就着。青木林则是少族长木青岚,金丹大圆满,年纪虽轻,但深得他们那位几乎不出世的老祖青睐,地位超然。”林风语速很快,“面上都客气,尊您为盟主,共抗议会。但私下……碧波泽担心战后分果子时抢不过大腿粗的;赤砂原那边,似乎对…对雪域有些旧怨;青木林最实在,就怕道统绝了根。”
凌雪清冷的声音如同雪线以上的寒风,直接点破关键:“沙陀烈的长兄,昔年在边境摩擦中,被我的冰魄寒气所伤,根基受损,至今卧榻。这芥蒂,非一日之寒。”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冰玉配饰,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法阵中,苏明的虚影微微波动,声音带着远程维持通信特有的疲惫感,却依旧沉稳如山:“陛下,此乃常态。若无人心怀鬼胎,反倒稀奇。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拿出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比在议会手下苟延残喘,更有奔头。光靠陨仙谷的战绩和您的威望,还不够实在。”
楚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深知苏明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见解,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的确如此,所谓结盟并非只是口头上喊喊口号那么简单。这需要双方都拿出实实在在的资源和诚意来投入其中,甚至可能会涉及到自己的生命安全。而那些在议会强大压力下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的各方势力,又有哪一个不是精明至极呢?他们经历过无数次风风雨雨,早已看透世事沧桑,对于这种关乎自身利益的事情自然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传讯,三日后,此地会盟。”楚玄决断下达,“林风,外围警戒提到最高,会盟消息,出你之口,入彼之耳,绝不容有失。凌雪,届时还需你以雪域公主身份,稍作转寰。”他看向苏明的虚影,“苏明,盟约细则,尤其是利益分配、道统自治与那‘互助基金’的章程,劳你尽快推演完善,传过来。”
命令既下,这座临时基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悄然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石林中央一处被几块巨岩天然环抱的空地,一场或将影响万域未来格局的秘密会盟,悄然展开。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粗粝的石凳,以及楚玄以混沌仙基临时点亮的几盏“气运灯”,灯焰稳定,散发出温和而令人心安的辉光,照亮了在场每一张或期待、或审视、或疑虑的面孔。
碧波泽三长老水韵最先抵达,一身水蓝法袍纤尘不染,气质温婉如水。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瓶侍女,玉瓶中碧波微漾,散发出湿润清凉的气息,在这干燥的漠中硬生生撑开一小片宜人水境。她目光扫过场地,尤其在楚玄身上停留刹那,感受到那股深不见底、却又中正平和的混沌气息时,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躬敬,微微颔首致意。
赤砂原的沙陀烈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人未至,一股灼热狂放的气息已扑面而来。他身形魁悟,暗红皮甲上疤痕累累,大步流星走入,目光如鹰,扫视全场,在看到静坐一旁的凌雪时,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随即大刀金斧地往一张石凳上一坐,“嗤”的一声轻响,石凳表面竟被他不自觉散发的火气灼出些许焦痕。
青木林的木青岚最为年轻,一身青翠藤萝法衣,眼神清澈灵动。他对楚玄躬敬行礼后,便好奇地打量四周,目光更多落在那些被混沌气息侵蚀出的岩石纹路上,手指微动,似乎在感应其中蕴含的奇异道韵,象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除了这三家主力,林风这几日竟也陆陆续续拉来了七八个小型势力或独行强者的代表,使得参与会盟的势力,勉强凑足了“三十”之数,虽然大半只能算是摇旗呐喊,壮个声威。
楚玄端坐主位,没有冗长开场,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肯来,便是信我楚玄,信反仙盟这份心。客套免了,今日只一事:砸烂议会那套吸血的架子,给万域换个活法。”
他开门见山,将议会长老与仙尊残魂勾结,剥夺各皇朝气运与道基以图自肥的阴谋,连同自己在陨仙谷的所见所闻,平实道出。没有喧染,只是陈述事实,却让在场众人脸色连变。当楚玄展示出道统日志上关于“仙尊养料”的明确记载时,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再也无法抑制。
“所以,这不是我玄楚一家之事,也非寻常地盘争夺。”楚玄总结,声音沉凝,“是道统存亡之战。议会不倒,万域皇朝,无论大小,迟早都成别人圈里的牲口,炉里的柴薪!”
沙陀烈猛地一拍石桌,嗡鸣声中石屑纷飞:“他娘的!老子早就看那帮伪君子不顺眼了!整天扯着平衡的虎皮做大旗,干的尽是抽筋扒皮的勾当!楚盟主,你说怎么干?我赤砂原的儿郎,绝不当孬种!”怒火上头,暂时将对雪域的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碧波泽三长老水韵则谨慎依旧,她沉吟着开口,声音柔婉却直指内核:“楚盟主,非是妾身多疑。议会势大根深,星辰墓场更是诡秘难测。我等联合,声势虽壮,但顶尖战力……仍显悬殊。不知盟主有何良策,可应对议会那几位大乘长老,以及那……恐怖的仙尊残魂?”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心坎里,气氛瞬间紧绷。
楚玄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混沌仙基微动,那尊微缩的“定鼎钟”虚影悄然凝聚,钟身古朴,其上山川万民虚影流转,一股镇压八荒、梳理万道的秩序之力弥漫开来,让在场众人心神为之一清。同时,他左手虚引,暗金色的破仙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弓弦之上,一缕灰中带蓝、仿佛能终结一切的破灭射线如灵蛇般游弋,散发出的气息令人心悸。
“吾之混沌仙基,可引动、调和万域气运,天生克制寂灭之力。此弓,名破仙,专破仙基,蚀其本源。”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源于实力的绝对自信,“议会大乘,朕自有手段周旋。仙尊残魂,亦非不死之身。陨仙谷内,朕已斩灭其部分本源。”
他没有描述过程细节,但那凝实的定鼎钟影与破仙弓散发出的极致破灭意,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说服力。尤其是那定鼎钟影,让不少了解玄楚历史的人,瞬间想起了那件像征玄楚国运的上古帝器。
木青岚看着那钟影,眼中异彩大放,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这是定鼎钟之力?混沌道基,竟真能与国运气器共鸣至此?莫非……混沌便是万道运转的底层法则?”
楚玄看了这充满求知欲的年轻人一眼,微微颔首:“混沌之道,包罗万有,衍化生灭。国运气运,亦是其中一环。朕所求,非一家独大,而是建一方气运昌隆、道统并存、万域共生之新秩序。而非如议会,行掠夺压制之实。”
他顺势抛出了苏明草拟的《反仙盟互助盟约》内核:战时统一调度,资源按战功与贡献分配,战后废除气运掠夺法案,设立“万域道统互助基金”扶持弱小,保障各盟员道统传承自主……
这些条款,尤其是互助基金和道统自主的承诺,象是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那些长期被议会压榨的中小势力代表中激起巨大波澜。就连最为谨慎的水韵长老,眸中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意动。
沙陀烈更是大声叫好:“就该这样!谁流血流汗多,谁就拿大头!打完了也有个念想,不象议会,吃进去的从来不肯吐骨头!”
会盟的气氛,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然而,就在群情激昂,准备共同签署由苏明远程传来、林风现场以灵玉刻录的盟约玉简时,一个苍老而带着些许颤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是那个来自“琉璃界”的白发老者,他颤巍巍起身,脸上堆着忧虑:“楚盟主雄才大略,盟约条款也甚为公允。只是……老朽斗胆一问,若我等侥幸成功,推翻了议会,这万域共主之位……又当由谁来做?莫非……仍是玄楚承袭大统?”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都聚焦在楚玄身上。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楚玄面色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如晴空:
“共主之位,非楚某之志。朕欲立者,乃‘新道统议会’,由各盟员势力推举贤能,共商共治。玄楚,亦只是其中一员。定鼎钟可为议会镇运之器,却非一家之私玺。此心,天地共鉴,混沌为证!”
他以混沌仙基引动誓言,一丝玄奥宏大的道韵随之弥漫,让所有人都清淅感知到他话语中的真诚与重量。
短暂的死寂后。
“好!楚盟主痛快!老子跟定你了!”沙陀烈第一个吼出来,彻底服气。
水韵长老缓缓起身,郑重一礼:“妾身代表碧波泽,愿奉楚盟主为反仙盟之主,共抗暴政!”
“青木林愿附骥尾!”木青岚紧随其后,声音清越。
有人带头,其他代表也纷纷起身表态,愿意添加。盟约玉简在道道气息和精血的烙印下,光芒逐渐稳定、凝聚。
看着眼前这群心思各异,但至少在推翻议会这一目标上初步凝聚起来的盟友,楚玄知道,反仙盟这艘船,总算有了龙骨。
但他心底并无多少轻松。盟约易签,人心难测。前路漫漫,内部的暗涌与外部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
他抬眼,望向石林之外那被风沙模糊的天际线,仿佛能看见议会那张巨大的、笼罩万域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三十盟聚,仅是序曲。真正的血与火,已在远方地平在线,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