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仙谷的死寂,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奢侈。吴桐、猴子和少年小豆子几乎是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色比谷中的灰白岩石还要难看。他们残破的道基在此地如同暴露在浓酸之中,发出无声的哀鸣,修为和生命力都在被肉眼可见地抽走。若非一丝求生的本能和对议会刻骨的仇恨支撑,恐怕早已昏死过去,甚至被同化为新的寂灭傀儡。
林风的情况稍好,但清心术的光晕在体表剧烈波动,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他强忍着神魂被亿万冰针穿刺般的痛楚与深入骨髓的阴寒,警剔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寂灭之气不仅侵蚀肉身,更直接攻击灵魂本源,那些无处不在的低语和扭曲幻象,比噬魂溪谷凶险了何止十倍!他看到扭曲的阴影在岩石后蠕动,仿佛由纯粹的恶意构成;听到故去同袍在耳边发出凄厉的呼唤,带着冰冷的诱惑;甚至闻到腐烂的甜香与血腥气交织,直冲识海。他不得不时刻紧守心神,紧握“断流”短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以免被拉入永恒的疯狂。
唯有楚玄。
他站立在谷口,身形在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万古悲伤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与这片绝域诡异地融为一体。浓郁的、精纯无比的寂灭之气如同归巢的倦鸟,又象是嗅到了同源的气息,主动地、争先恐后地涌入他体内,在他本就尚未完全平复的经脉中掀起更加狂暴的乱流,带来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撕裂的极致痛楚。那块刚刚回归、桀骜不驯的混沌道基碎片正与本体进行着更深层次的交融,如同一个饥渴了万古的海绵,以前所未有的贪婪和效率,疯狂汲取着外界的“毒素”,艰难却坚定地转化着一丝丝更加精纯、带着新生力量的混沌气流,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和道基,甚至隐隐反哺着那块碎片本身。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刀山火海中重塑己身,但他的气息,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之前的剧烈起伏与不稳定,逐渐转向一种内敛的、深沉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稳定,稳稳停在了元婴后期,并且有一丝不可阻挡地向着大圆满攀升的迹象。他周身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的、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的混沌道韵。
他的目光,越过挣扎痛苦、几乎被压垮的同伴,落在了那片残破的、散发着苍凉古老气息的“万道藏典阁”废墟上。那里传出的淡淡道韵,与谷内无处不在的怨恨寂灭之气截然不同,却又仿佛同出一源,奇异地共存着,象是在死寂的沙漠中矗立着一座古老的水井,尽管井水可能也已变质,却依旧蕴含着秘密。
“去那里。”楚玄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此地气息引动的渴望。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案,关于仙尊,关于议会,关于混沌道基的真正秘密,关于体内那块碎片隐隐传来的、指向那里的微弱悸动。
林风咬牙,几乎将舌尖咬破,强行撑起更加稀薄的护体灵光,将几乎无法行走、眼神开始涣散的吴桐三人勉强笼罩在内,如同顶着逆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楚玄,走向那片在死寂中沉默的废墟。每走一步,都感觉象是踏在无数冤魂的脊背上。
藏典阁比远处看起来更加残破,大半建筑都已坍塌,只剩下几根断裂的、刻满模糊战纹的石柱和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支撑着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穹顶。入口处,那“万道藏典阁”五个古字黯淡无光,被岁月和寂灭之气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只有一种沧桑的道韵顽强不散。
踏入其中,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但同样是一片狼借,如同被飓风洗礼过。腐朽的木架东倒西歪,大量玉简、书册早已化为飞灰,只有零星一些由特殊金属或奇异兽骨制成的卷轴、骨片残留,也大多灵性尽失,蒙着厚厚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埃和一种……类似于无数智慧与传承沉淀后彻底腐朽的苦涩气味,令人心生悲凉。
“分头找找,看还有什么完整或特殊的东西。”楚玄吩咐道,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大殿最深处,那里传来的混沌共鸣最为清淅。那里有一座相对完好的、由某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本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如夜、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厚重书册。书册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坚韧存在的混沌光泽,如同微弱的星火,将周围企图侵蚀它的寂灭之气微微排开,形成一个狭小的安全局域。
楚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体内的混沌道基,尤其是那块碎片,对那本书册产生了强烈的、近乎血脉相连、灵魂相吸的共鸣!仿佛那本书册本就是他身体缺失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书册冰凉的封面。那层混沌光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来,非但没有排斥他,反而传来一种孺慕与归家的亲切感。他缓缓将书册拿起,入手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万古的岁月、无数先贤的智慧与重量。
翻开第一页,并非预想中的文本,而是一幅用不知名颜料绘制的、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星图。那星图并非当今万域已知的任何星象,星辰排列诡异而宏大,构成一个巨大的、仿佛在永不停歇地吞噬着一切光与热的黑暗旋涡,旋涡的中心,却是一点极致的、仿佛能孕育一切的混沌黑暗,隐隐透出开天辟地般的光芒。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人神魂摇曳,仿佛要被吸入那无尽的轮回之中。
再往后翻,开始出现文本。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道纹,若非楚玄身负混沌道基,对其有天然的亲近感和共鸣,根本无法辨识其意。
“……混沌初辟,道基始成,衍化万灵,亦孕终末……吾等窥得大道一角,方知‘混沌’非始亦非终,乃循环之枢机,平衡之支点,包容万物,亦为万物归宿……”
开篇之言,便让楚玄心神剧震,如同醍醐灌顶!这并非普通的日志,更象是一位乃至一群上古大能对“混沌”本源的终极阐述与感悟!直指大道内核!
他快速翻阅,目光如电,神识沉浸其中,捕捉着每一个关键信息,体内的混沌道基随着阅读而自主运转,加速消化着那些玄奥的至理。
“……然,有痴妄偏执者,号‘寂灭仙尊’,欲夺混沌枢机,化己身为唯一终末,超脱轮回,掌诸天寂灭,使万灵归于其一身……其道偏执,其心入魔,已失平衡之道,引动万域杀劫,星辰崩碎,界域泣血……”
“……吾与众道友,秉承混沌遗泽,不忍万域生灵涂炭、归于永暗,于‘陨仙之野’布‘万化归墟大阵’,以混沌道基为引,碎其仙躯,封其残魂于阵眼之下,借此地万古积累之寂灭之气,磨其魔性,化其执念,以期重归平衡……”
看到这里,楚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陨仙谷,竟是上古封印寂灭仙尊的最终战场!而混沌道基,竟然是布置那绝世封印、并试图“化其执念”的关键!这与他之前的猜测部分吻合,但真相远比想象更惊人!
“……然,仙尊残魂怨念滔天,执念深入大道本源,万载难消,反借寂灭之气滋养,渐有复苏之象,更试图反向侵蚀、掌控混沌……更有一脉传承,自号‘星辰墓场’,承其部分寂灭道统,妄图解封仙尊,以其寂灭之道重塑万域秩序,行掠夺吞噬之事,视万灵为资粮,以补全仙尊,亦壮大己身……”
星辰墓场!果然是他们!议会不过是他们在台前搜刮资源、掩人耳目的傀儡!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复活并控制寂灭仙尊!楚玄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仿佛能看到一条贯穿万古的黑暗阴谋。
他继续往下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查找着破解之法,查找着希望。
“……欲彻底磨灭仙尊残魂,净化其执念,非单纯毁灭,需以完整混沌道基为引,入‘陨仙祭坛’,行‘混沌归墟’之法,引动其本源寂灭之力反噬其身,以混沌包容、转化其寂灭本质,重归平衡……然,此法凶险万分,如走钢丝,施术者需以自身道基为溶炉,容纳仙尊残魂之浩瀚怨念与寂灭本源,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神魂俱灭,亦或……心神失守,为残魂所控,化身新的、更强大的寂灭之源,万劫不复……”
“……若道基未复,心志不坚,万不可行此险招……需寻‘纯净气运’或‘极寒本源’为辅,压制反噬,护持灵台不昧,于寂灭风暴中守住本我清明……”
“纯净气运……极寒本源……”楚玄喃喃自语,目光不由得看向正在苦苦支撑、以清心术护持众人的林风,和……远在玄楚,身负冰魄内核的凌雪。林风独特的气运感知与引导之能,凌雪那至纯至净的极寒本源,似乎正映射了这两样至关重要的辅助之物!这难道是冥冥中的定数?是混沌道基本能寻求的平衡?
就在他心神激荡,沉浸于日志揭示的惊天秘密与沉重责任,体内道基因共鸣而加速运转,气息隐隐又要攀升之时——
“陛下!小心!”林风急促到变调的警告声如同惊雷般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他猛地将清心术光晕收缩,全力罩向楚玄!
与此同时,数道凌厉无匹、蕴含着精纯星辰寂灭之意、仿佛早已潜伏多时的攻击,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矢,从藏典阁几个极其隐蔽的、与废墟几乎融为一体的角落袭来!目标直指正在阅读日志、心神与道基都处于特殊状态的楚玄!
是议会的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入了陨仙谷,并且精准地埋伏在了这藏典阁内!显然是利用了某种特殊手段,屏蔽了自身气息,直到发动攻击的刹那才暴露!
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楚玄所有退路!为首的,正是那名在议会地下被楚玄一拳重创的元婴后期修士,他脸上带着新换的金属面罩,看不清表情,但眼中却燃烧着怨毒、决绝以及一丝……狂热的光芒!他手中的星核法杖似乎被修复并强化过,此刻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刺目星芒,显然这一击,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力量、恨意,以及另外三名元婴中期修士的合力,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秘术!
星光凝聚成毁灭之矛,寂灭化为撕裂之刃,无声无息,却带着洞穿虚空、湮灭一切的恐怖意志,瞬间即至!
林风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然不及!吴桐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呻吟都发不出。
千钧一发之际!
楚玄甚至没有从日志中完全抬头,他的左手依旧捧着那本厚重的、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道统日志,右手却如同未卜先知般,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灿夺目的光华对撞。
只有一片混沌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
一片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能量乃至概念的混沌气流,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微型的、正在演化的宇宙初开之景,生灭不定。
那几道凝聚了毁灭力量、足以瞬间重创甚至灭杀普通元婴后期修士的攻击,无论是星光之矛,还是寂灭之刃,在触及这片混沌气流的瞬间,就象冰雪投入了无形的烘炉,悄无声息地消融、分解,化为最本源的灵气粒子,然后被那混沌气流贪婪地吞噬、吸收一空!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只是投入大海的几颗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名为首的元婴后期修士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颠复他一生认知的一幕!他全力一击,甚至联合了同伴之力,动用了底牌,竟然……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如此彻底地化解了?甚至连一丝能量碰撞的波动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这是本质的、道境上的绝对碾压!是上位力量对下位力量的彻底支配!
楚玄缓缓合上手中的道统日志,终于转过身,看向那几名呆若木鸡、如同见了鬼般的议会修士。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停留在元婴后期,但那双瞳孔深处,混沌之色缓缓旋转,如同两个能够埋葬诸天、重定地火水风的原始旋涡,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大道震颤的无上威严。新融合的力量与古老的知识在他体内交融,让他此刻的气质发生了某种蜕变。
“看来,”楚玄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与漠然,如同高天之上的神只俯瞰蝼蚁,“你们是急着来为朕印证这日志的真伪,并献上你们最后的……价值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那几名元婴修士却如同被无形的、凝聚了整个陨仙谷重量的山岳正面撞中,齐齐闷哼一声,口喷鲜血,体内灵力瞬间失控暴走,道基剧烈震荡,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寂灭仙尊的走狗,星辰墓场的爪牙,”楚玄的目光如同万载玄冰,扫过他们,带着一丝厌弃,“便用你们这被污染的力量与魂魄,来为朕铺就这条……通往终结与新生的弑仙之路吧。”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不再是防御。
那吞噬了攻击、仿佛壮大了几分的混沌气流骤然收缩,凝聚于他的指尖,化作一道细微却让整个藏典阁废墟都为之震颤、发出哀鸣的灰色光束。那光束中,仿佛蕴含着混沌的包容,也蕴含着归墟的终结。
光束射出,无声无息。
却仿佛携带着整个陨仙谷万古的寂灭与怨恨,以及混沌衍化万物、最终又归于虚无的终极奥义,超越了速度的概念,直接作用在存在本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