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紧绷的张力。白玉地面光可鉴人,映出玄甲卫士如松般挺立的身影,一直延伸到殿外广阔的广场。
楚玄坐于主位,玄色常服上的暗金混沌云纹在殿内明珠光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微光。他神色平静,指尖一枚温润的青云宗旧玉佩在袖中无声转动——这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并非法器,却能让他在纷杂局势中保持一丝内心的清明。
左手边,凌雪一身冰蓝宫装,发间除了一支九凤衔珠步摇,还别了一朵新摘的、花瓣边缘泛着细微霜晶的“雪魄兰”。这是雪域王庭温室中培育的珍品,花香清冽,有宁神之效。她坐姿端庄,冰蓝眼眸看似平静地注视着殿中,馀光却时刻关注着楚玄与对面大炎使团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苏明坐在她侧后方,面前矮几上堆着卷宗,他偶尔提笔批注,指关节因旧伤和持续握笔显得有些僵硬,不时会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下温热的笔杆。
右手边,裕亲王赵允须发皆白,面容慈和,一举一动皆符合古老皇族的礼仪规范,挑不出半点错处。他身后,礼部侍郎周琛垂手而立,面容躬敬,眼神却偶尔会飞快地扫过楚玄头顶那若隐若现的定鼎钟虚影,以及凌雪发间的雪魄兰,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算计。
“外臣赵允,奉我皇兄之命,特来恭贺玄皇陛下,登临化神,威震万域!”赵允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此前种种,皆因星辰墓场挑拨,北荒失控,致使两国生隙,百姓受苦,实非我大炎本意。我皇兄深感痛心,特备薄礼,聊表歉意与恭贺之忧。”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礼箱。宝光氤氲中,那三块悬浮于特制玉盒中的“虚空星核碎片”尤为引人注目,它们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旋涡在缓缓转动,散发出精纯而神秘的空间波动。
楚玄目光扫过星核碎片,嘴角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裕亲王与炎帝有心了。星辰为祸,非一族之责。大炎能明辨是非,愿共抗外侮,朕心甚慰。”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赵允托起,“请坐。”
场面话毕,苏明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特制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冰,拿起盟约草案,声音平稳无波,开始逐条阐述。
“……其一,划定三方势力范围,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北荒遗留局域设为‘北境缓冲地带’,百年内不得驻军,仅可派遣修士队伍清剿残留星骸。局域内已探明矿脉七十三条,灵植产区十九处,依其储量与价值,由玄楚、雪域、大炎按四、三、三之比例,成立‘北境资源司’共同开发、调度。”苏明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象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帐目,却字字千钧。
赵允接过玉简,神识扫过,脸上和煦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这划分,玄楚不仅巩固了西境战果,更是将触角伸入了北荒腹地几处最关键的资源点。他沉吟片刻,缓声道:“玄皇陛下,苏丞相,此划分……大体公允。只是这黑曜山脉及周边三处大型玄铁矿,历来是北荒与我大炎贸易往来频繁之地,骤然划入缓冲地带,恐影响边境民生……”
他话未说完,坐在凌雪下首一直闭目养神的石虎,突然睁开眼,瓮声瓮气地插话:“频繁?老子怎么记得去年这时候,你们大炎的商队还被北荒的狼骑撵得屁滚尿流,要不是老子带兵接应,骨头都剩不下几根?现在跟老子讲民生?”
周琛眉头微蹙,上前半步,躬身道:“石将军勇武,人所共知。然,黑曜山脉之矿藏,关乎我大炎北境三十六城军用器械锻造,若完全割离,恐伤两国和气,亦不利于后续共御星辰。依外臣浅见,不若将此三矿交由资源司共同管理,但产出之五成,需按市价优先供应我大炎,如此既可全陛下共存共荣之心,亦解我大炎燃眉之急。”他语速平缓,言辞恳切,仿佛全然在为大局考虑。
凌雪端起手边的雪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清冷地开口,如同冰珠落玉盘:“周侍郎此言差矣。既入缓冲地带,资源自当由三方共管,按需分配,岂有优先供应一国之理?莫非大炎仍视北境为自家后院,而非三方共治之地?”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赵允,“还是说,大炎仍对北境存有他念,不愿真正遵从此盟约精神?”
赵允脸色微变,连忙笑道:“公主殿下言重了,绝无此意,绝无此意……”他暗中瞪了周琛一眼,示意他不可节外生枝。
楚玄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转动,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允,声音不高,却带着化神修士天然的威压,仿佛直接敲在人心湖之上:“裕亲王,盟约之基,在于‘平衡’与‘互信’。玄楚要四成,非是贪多,而是西境、北境防线,皆由我玄楚儿郎浴血夺回,后续清剿、防御,亦需我玄楚承担主力。此乃代价,亦是责任。大炎若觉比例不妥,亦可多承担几分清剿之责,朕可请雪域与苏相重新核算。”
赵允额角渗出细汗,感受到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得不偿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所言在理。是外臣考虑不周。此条……便依苏丞相所言。”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更加繁琐的细节拉扯。关于缓冲地带管理细则、资源司人员构成、联合清剿队伍的指挥权、情报共享机制……苏明与周琛等人引经据典,寸土必争。凌雪偶尔也会代表雪域提出意见,尤其强调雪域在极寒环境作战与资源勘探中的独特作用,以及“混沌冰玄诀”在净化星瘴方面的潜在价值,为雪域争取更多话语权。
楚玄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只有当争论陷入僵局,或者某一方试图模糊概念时,他才会淡淡开口,一锤定音。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内核,无人敢质疑。
石虎早已听得不耐烦,靠着盘龙柱,抱着臂膀,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直到被苏明一声轻微的咳嗽惊醒,才茫然地眨眨眼,换了个姿势继续“假寐”。
直到夜幕低垂,殿内明珠逐一亮起,所有的条款才最终敲定。一份以万年灵檀木为匣、镶崁着三方皇室印记与气运认证的《天衍和平盟约》正式文本,被庄重地呈送到楚玄、凌雪和赵允面前。
楚玄率先拿起那方混沌玉玺。玉玺入手温润,却重若山岳。他注入一丝精纯的混沌道基之力,玉玺底部“玄楚承运”四个古朴篆文亮起蒙蒙清光,随即稳稳盖在文本之上。
“嗡——!”
玉玺落下瞬间,文本光华大放,隐约有龙吟凤鸣之声响起,文本上的文本仿佛活了过来,与玄楚上空那磅礴的国运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一股稳固、昌隆的气息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凌雪,代表雪域盖上了冰魄寒玺,极寒气息掠过,文本上仿佛凝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霜纹,与雪域的气运相连。
最后是赵允,他手持大炎烈焰金玺,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文本上那些对大炎而言并非最优的条款,最终轻叹一声,郑重地盖了下去。金玺落下,一股炽热刚猛的气息融入,与另外两股力量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三玺落定,盟约即成!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清淅的无形波动,以万和殿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玄城,进而辐射向玄楚、雪域、大炎乃至更遥远的疆域!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无论身在何处,都心有所感,仿佛冥冥中一道新的规则被写入天地,一种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和平秩序,于此奠定。
殿内气氛也随之缓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楚玄举起早已备好的琉璃酒盏,朗声道:“此杯,为万域初定之和平,为未来共御之誓言,满饮!”
“为万域和平!为共御外侮!”众人齐声应和,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面上皆是一片祥和,举杯共饮。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仿佛之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楚玄与凌雪低声交谈着。
“那星核,我总觉得有些异样。”凌雪传音道,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雪魄兰的花瓣。
“恩,我也察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楚玄回应,袖中的玉佩再次缓缓转动,“已让器堂用最高级别的封印阵盘收存,并派魏山亲自看守。”
“苍玄绝不会轻易放弃北荒的布局,盟约虽成,暗流只怕更凶。”
“无妨,水越浑,鱼才更容易露头。”楚玄目光扫过对面正与苏明交谈的周琛,眼神深邃。
苏明则被几位大炎官员围着,探讨边境贸易和物资流通的细节。他应对自如,偶尔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却无人敢小觑这位看似病弱的丞相,其对各项数据、条款的精准记忆和犀利判断,让大炎的官员们倍感压力。
石虎终于可以放开肚皮,专心对付案上丰盛的佳肴美酒,吃得酣畅淋漓。
赵允端着酒杯,走到殿外廊下,看着玄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与空中不时掠过的修士流光交织,那冲天而起、凝实无比的气运光柱更是让他心中百感交集。这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景象,与大炎北境的凋敝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爷,在看什么?”苍玄那低沉而带着一丝诡异磁性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悄然响起。
赵允没有回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在看一个我们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未来。议长觉得,这纸盟约,真能换来和平吗?”
苍玄走到他身边,阴影似乎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了,他望着那气运光柱,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与忌惮的复杂光芒:“和平?不过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幻想,强者积蓄力量的间隙罢了。星辰的归寂,混沌的复苏……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王爷,好自为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身影也随之缓缓消散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允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抬头,望向那片仿佛更加深邃神秘的星空,一种沦为棋子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万和殿内,楚玄似有所觉,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殿外无尽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盟约已签,格局初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而是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时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