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楚西境,炎谷关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尽,关墙上凝固的暗红血迹与深嵌石缝的星瘴腐蚀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攻防。然而,此刻关内气氛已截然不同。士兵们清理着战场,虽面容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偶尔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关内临时帅府,石虎刚灌下一碗浓得发苦的疗伤药汤,龇牙咧嘴地骂道:“他娘的,这星渣的玩意儿,连臭味都这么缠人!”他裸露的上身缠满绷带,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仍有细微的紫气试图蠕动,却被一股温和而霸道的混沌气息死死压制、净化。
旁边,林风情况更糟,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尤为刺眼。他咳嗽几声,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将军,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要不是陛下那口钟响得及时,咱们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阎王殿里排队了。”
“屁话!”石虎眼一瞪,随即又咧嘴笑了,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嘿嘿,不过陛下这回是真他娘的……够劲!你是没看见,那钟声一响,底下那些鬼玩意跟见了太阳的雪一样,哗啦啦就化了!老子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解气的仗!”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递上一枚闪铄着微光的玉简:“将军,苏相急讯。”
石虎接过,神识一扫,脸上笑容收敛,骂了句:“操!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他将玉简丢给林风,“看看吧,咱们在这打生打死,都城里那些老狐狸可没闲着。”
林风接过玉简,片刻后,眉头也蹙了起来:“大炎派了裕亲王赵允为使,已入国境,说是来恭贺陛下登临化神……这姿态,放得可够低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石虎啐了一口,“赵宏那老小子,之前跟北荒勾勾搭搭想捅咱们刀子,现在看陛下成了化神,北荒完了,立马换副嘴脸?我呸!”
“形势比人强。”林风倒是冷静,“大炎北境被星巢肆虐,损失惨重,如今陛下携定鼎钟之威,又与我们和雪域隐隐成盟,他们再不低头,难道真等着三面受敌?苏相的意思,是让我们稳住西境,不必再主动出击,但也绝不能放松警剔,尤其要盯紧北荒残留势力的动向,还有……大炎使团里的每一个人。”
石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知道了!老子这就去安排人手,把边境给老子盯成铁桶!一只耗子也别想溜进来搞事!”
---
玄楚皇宫,紫宸殿偏殿。
楚玄并未如外界想象那般闭关巩固境界,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映出的并非他的倒影,而是缓缓旋转的、微缩的北境山川地貌灵图,其中几处标记着浓郁黑暗的局域,正缓慢褪色,但依旧顽强。
他指尖萦绕着一缕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轻轻点向镜面中代表原北荒皇庭的局域。那里,黑暗最为深沉。“星巢根基未绝,只是暂时蛰伏。苍玄……你究竟想用这残羹冷炙,钓出什么?”
定鼎钟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钟壁上那些古老符文流转的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一丝,带着一种无声的预警。
苏明裹着厚裘从殿外走进,尽管殿内温暖如春,他依旧显得畏寒,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但眼神锐利如常。“陛下,大炎使团已至驿馆。裕亲王赵允,是个老成持重的,不似作伪。但使团副使,是礼部侍郎周琛,此人是苍玄的得意门生,曾多次在公开场合鼓吹‘星辰秩序’。”
楚玄收回手指,水镜波纹荡漾,恢复平静。“无妨。让他们跳。正好看看,这潭水底下,还藏着多少鱼。”他转身看向苏明,目光落在他比往日更显瘦削的肩膀上,“你的身体……”
“劳陛下挂心,旧疾而已,还撑得住。”苏明微微躬身,避开了这个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大炎带来的贺礼清单,除了常规的珍稀灵材,还有三块‘虚空星核碎片’,据说是从坠星海深处打捞上来的,蕴含的空间之力极为精纯。臣已让器堂初步检查,暂无异常,但其来源……耐人寻味。”
“虚空星核?”楚玄眼神微动,“这东西,对构建超远距离传送阵,或是稳定空间秘境,可是关键之物。大炎倒是舍得下本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是赔罪,还是想借我的手,去探索某些他们不敢轻易触碰的星域险地?”
“或许兼而有之。”苏明冷静分析,“此外,雪帝陛下传来讯息,雪域内部清理已接近尾声,三长老乌木格的残馀党羽大多伏诛。凌雪公主不日将代表雪域,前来商讨‘混沌冰玄诀’的后续推演,以及……北境缓冲地带的具体管理章程。”
楚玄点头,走到窗边,望向宫城外熙攘的街道和更远方隐约可见的、属于学宫和研究院的灵光塔楼。“新的格局,需要新的规矩。这规矩,不能只靠刀兵来定,但刀兵,必须时刻准备着。”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苏明,你说,普通人此刻,在想什么?”
苏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楚玄会问这个,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经此一战,国内民心凝聚,气运昌隆。百姓所想,无非是安居乐业,远离战火。市井之间,对陛下称颂不已,尤其是西境和北境逃难而来的流民,对陛下更是感恩戴德。”
“安居乐业……”楚玄轻声重复,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身影,看到了田间地头辛勤耕作的农夫,看到了坊市中为生计奔波的小贩。“是啊,这才是根基。朝堂上的博弈,疆域间的算计,最终落下去,不过是为了这一方太平。”
他转身,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告诉礼部,以最高规格接待大炎使团,但谈判底线,一寸不让。北荒缓冲区的资源,玄楚要占四成,雪域三成,大炎三成。这是底线。另外,以我的名义,从内库拨一笔专款,用于西境和北境战损地区的重建,抚恤翻倍。”
“是,陛下。”苏明躬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这位陛下,杀伐果决时如神如魔,心系黎民时却又如此……象个凡人。
“还有,”楚玄叫住正要离开的苏明,抛过去一枚温润的玉佩,“这里面有我一丝混沌本源,可助你压制旧伤。帝国需要你这根顶梁柱,别轻易倒了。”
苏明接过玉佩,入手温热,那股精纯而包容的力量缓缓渗入他冰凉的经脉,让他精神一振。他深深看了楚玄一眼,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下,脚步似乎比来时稳健了些。
楚玄独自留在殿中,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节奏与他幼年看父亲下棋沉思时一般无二。“定鼎钟能镇国运,压外邪,却镇不住人心鬼蜮。苍玄,你躲在幕后,搅动风云,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颠复玄楚吧……”
他抬手,那枚从完颜烈体内净化而来的星核出现在掌心,散发着纯净柔和的星光。“星辰墓场……吞噬万域,归寂重生……这种力量本质,与混沌的‘包容化生’看似相反,实则……是否也是一体两面?”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忽然从那星核深处传来,若非楚玄已入化神,神识敏锐至极,根本无法发现。那悸动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楚玄眼神骤然锐利,混沌道基无声运转,更加仔细地探查手中星核,却再无异常。
“错觉?还是……”他望向殿外苍穹,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那隐匿于无尽星空深处的、冰冷的星辰巨眼,“……你们留下的后手,比我想象的,更深?”
定鼎钟虚影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象是在回应他的疑虑。
鼎立之局初定,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似乎更加湍急、更加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