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维生舱b-72-1025，初级生理恢复疗程结束。当前体征：稳定。神经系统初步集成完成。开始执行第二阶段：选择性记忆重构与认知加固。”
冰冷的电辅音，如同设置好的闹钟，在精确的时间点响起，打破了舱内那令人窒息的、只有冰冷机械运行声的死寂。
林风没有睁眼。过去三十个“标准日”的“恢复疗程”，已经让他习惯了这种毫无预兆的、不容置疑的程序介入。所谓的“恢复”，无非是每天定时注入营养液、舒缓剂、以及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带来轻微麻痹或镇定效果的化学物质。他的身体似乎确实“恢复”了一些力气，至少能够自主坐起、缓慢移动四肢，虽然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和“被掏空”的空虚感，依旧如影随形。
至于“记忆重构”……前几天，电辅音只是播放了一些极其基础的、关于“现实世界”物理常量、基本社会结构、通用语言等毫无情感的、信息块般的“知识”，如同给一张白纸刷上底色。他被动地接受着，内心一片麻木。
但今天，听起来似乎不同了。是“选择性记忆重构”，还涉及“认知加固”。
他缓缓睁开眼，空洞地望着那片散发着恒定微光的银色穹顶。心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下一个既定程序执行的疲倦。
“检测到个体xlf-1025-意识状态：平静，可接受信息。开始注入第一组记忆碎片。此组碎片来自‘源海’计划数据库，与您在‘墟界-72’试验场投射前的原体经历，存在高度关联性。请注意，记忆注入过程可能引发情感共鸣与神经应激，此为正常现象。请尽量保持意识放松，不要强行对抗信息流。”
话音落下，没等林风有任何反应，一股清凉的、带着奇异信息载体的“流”，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深层，悄然涌入。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是更直接的、“概念”与“信息”的洪流。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些冰冷的知识块不同。这些信息仿佛自带“情感色彩”与“感知维度”，在接触到他意识内核的瞬间，便自动“展开”，化为了生动、具体、带着鲜明个人色彩的——
“记忆”。
他“看”到了，不，是他“成为”了，一个在深夜的、狭小逼仄的、堆满了闪铄着幽幽蓝光的矩形屏幕的房间里，伏案工作的、疲惫的年轻人。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不断滚动的、由奇异的符号（代码？）构成的界面。手指在某种平整的、带有许多按键（键盘？）的板子上飞快敲击，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咔哒”声。空气中有速食食品和浓咖啡混合的、廉价而令人精神紧绷的气味。眼睛干涩，颈椎僵硬，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是长期熬夜和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熟悉的生理性头痛。
“这个bug到底藏哪儿了…… deadle是明早……” 脑海里，一个充满焦虑、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声音在盘旋。这是“他”此刻的想法。
窗外，是更广阔的、被无数灯光点缀的、钢铁森林般的城市夜景，冰冷，繁华，却仿佛与这狭小房间内埋头苦干的他，隔着无形的、厚厚的玻璃。
“林工，还没走？第三版的测试报告发你了，客户那边又在催了，说体验还是不够‘沉浸’。” 一个同样带着浓重倦意的、同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知道了，马上看。” 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继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试图从其中找到那个导致虚拟角色偶尔会“卡”在特定地形里的、该死的逻辑漏洞。
林工……林风……程序员……虚拟现实项目……bug……deadle……
这些词语，如同钥匙，打开了记忆更深处的锁。
更多的画面和信息碎片涌现：
拥挤的地铁，面无表情的人群，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新闻与社交信息。
租住的狭小公寓，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工作邮件和改不完的须求。
对远方、对未知、对某种“不一样”的生活，一种模糊的、被压抑的、却又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内心的渴望。
然后，是一个特殊的晚上。依然是加班，但项目似乎接近尾声。他负责的内核模块——一个关于“高维灵性意识在仿真环境中的初始适应与引导算法”——通过了最终的内部压力测试。疲惫，但有种难得的、微弱的成就感。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目光扫过计算机屏幕角落弹出的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源海计划-灵性研究部”，标题是“关于‘灵性投射试验’志愿者招募最终确认与免责协议”。
他记得自己点开了。里面是更加详尽、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协议内容。提到了意识上载、高维仿真、潜在风险、记忆保护、观察期、以及……不菲的、足以改变他当前窘迫经济状况的、志愿者报酬。
“为了科学……也为了，体验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 当时那个“他”，似乎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好奇，对现实疲惫的逃避，以及对那笔报酬的、难以抗拒的渴望。
然后，是签字，是体检，是各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仪器扫描与测试。
最后，是躺进一个类似此刻身处的、但似乎更加精密、连接着更多管线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蛋形舱体里。
“灵性投射即将激活。请放松。您将进入一个缺省的、名为‘墟界-72’的、基于修仙文明模型构建的、高维法则仿真试验场。您的意识将与试验场内的初始模板个体‘乞儿林风’融合，开启一段全新的体验旅程。系统将实时监控您的意识状态与试验场数据。祝您体验愉快。”
一个更加柔和、但也同样缺乏人类感情的合成女声，在舱内响起。
接着，是轻微的震动，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轻轻“抽离”的眩晕感，视线被温和的白光充满……
然后，白光褪去，变成了清河郡那个冬天的、刺骨的寒风，变成了破庙的冰冷，变成了口中冻硬窝头的粗糙触感，变成了对“活下去”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记忆的“流”在此处，变得模糊、跳跃，与他在“墟界-72”中作为“乞儿林风”开始的那段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重叠与混乱，仿佛两个不同的“磁带”被强行接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杂音。
“呃……” 林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太阳穴如同针扎，意识深处传来撕裂感。
“检测到记忆交叉点轻微冲突。激活信息流缓冲，注入中和剂。” 电辅音平静地响起。
一股清凉的、带着安抚作用的物质，似乎注入了他的体内，那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撕裂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继续注入第二组碎片。此组碎片来自您在‘墟界-72’试验场内的、被系统标记为‘高情感负荷、高风险、但涉及关键自我认知形成’的部分记忆。为减轻冲击，将进行情感稀释与去细节化处理。”
又是一股信息流涌入。这一次，更加模糊，更加跳跃，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快速闪过的幻灯片。
他“感受”到饥饿，寒冷，恐惧，求生的欲望。
“感受”到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温暖。
“感受”到在某个夜晚，摇曳的灯光下，一个温柔的、模糊的身影，递给他一件缝补好的衣服，指尖的温度，和一句记不清内容、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叮嘱。（晚秋……）
“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面对魔潮时的愤怒与决绝，创建玄夏时的意气风发，以及……对那个始终陪伴在侧、温婉坚韧的身影，越来越深的、刻入骨髓的依赖与爱恋。（又是晚秋……）
“感受”到她重伤昏迷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心痛、与不惜一切也要救她的疯狂执念。
“感受”到面对玄天死士、面对寂灭神使、面对那通天收割之柱时，燃烧一切、斩出“开天”一剑的、决绝的不屈与愤怒。
“感受”到“源庭”冰冷的注视，仲裁的判决，那“格式化”抹除一切的、绝对的无情与绝望。
最后，是那片温暖的、循环的、名为“轮回尽头”的暗金光海，是她燃烧自己、为他开路的金色箭矢，是她最后那句“我相信你”，是他抱着最后一点燃烧的“存在”，冲入缝隙信道时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最后的执念……
这些“感受”，虽然被“稀释”和“去细节化”，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内核——对晚秋的爱与痛，对玄天与不公的恨与怒，对守护之物的执着，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以及最后那绝望中的疯狂一搏——却依然无比清淅地、如同烙印般，烫在了他此刻这虚弱、空洞的意识之上。
“不……晚秋……” 他无意识地呢喃，眼框再次发热，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空落落的剧痛。
“警告：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与非法绑定个体c-72-wq关联记忆产生高强度共鸣。神经系统负荷上升。建议暂停当前记忆重构进程，注入镇静剂。”
“不！不要停！” 林风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这冰冷的程序。他需要这些记忆！哪怕痛苦，哪怕破碎，那也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与晚秋之间，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的联系！他不允许这些记忆再被“镇静”、被“稀释”、被当成“风险数据”处理掉！
电辅音沉默了一瞬，仿佛在评估他这个“异常请求”。
“请求驳回。情感波动已超越安全阈值。为防止意识海二次创伤，强制激活镇静程序。”
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冰冷麻木的感觉，瞬间从注入点蔓延至全身，侵入意识。那翻涌的、灸热的情感，如同被浇上了冰水，迅速冷却、平复，连带着那些刚刚被激活的、带着痛苦与悲伤的记忆碎片，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雾，重新变得模糊、遥远，虽然依旧存在，却失去了那种能将他灵魂都点燃的、鲜活的痛楚。
林风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疲惫。他连愤怒的力气都被这冰冷的镇静剂抽走了，只能瘫在硬板上，如同一条被捞上岸、又被注射了麻醉剂的鱼，徒劳地睁着眼，看着那片冰冷的穹顶。
“镇静完成。神经系统负荷下降至安全范围。继续执行认知加固程序。”
“个体xlf-1025-，请理解以下认知要点，这将帮助您更好地适应‘现实’，并理解您的过往经历在宏观层面的定位。”
电辅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稳的、陈述事实的语调。
“第一，您的原体身份，是前‘源海’计划灵性研究部的外聘程序员，林风。您自愿参与了‘灵性投射试验’，成为编号xlf-1025-的试验个体。”
“第二，您所经历的‘墟界-72’世界，是一个基于修仙文明模型构建的、高度复杂的、高维法则仿真试验场，是‘源海’计划下属的无数试验场之一。其内的一切法则、生灵、历史、文明，皆为仿真数据与缺省程序的演化结果。”
“第三，您在试验场内的所有经历、情感、人际关系，包括与编号c-72-wq（试验场缺省模板‘陈晚秋’，已产生不可预测灵性异变）产生的深度绑定，均是在仿真环境中、基于您的意识投射与系统缺省模板交互所产生的、高仿真度的‘体验数据’。其情感真实度极高，对您意识的影响是深刻且真实的，但从‘现实’层面审视，其‘本质’是仿真产物。”
“第四，试验场因遭遇未知高维干扰（初步分析与您携带的‘造化玉碟碎片’共鸣有关），导致内置管理系统（玄天神殿）判断为‘重大异常’，激活‘强制中止’与‘收割清理’程序。您作为试验个体，在系统清理与外部干扰的共同作用下，意识脱离标准回收路径，进入‘轮回程序’深层，并最终通过非稳定信道回归。此过程对您造成了严重创伤。”
“第五，您目前回归的，是‘现实’世界。是‘源海’计划观察站所在的、物理规则稳定、由物质与能量构成的、您原体所属的宇宙空间。这里的时间流速、物理法则、社会结构，与‘墟界-72’试验场截然不同。您需要逐步重建对此‘现实’的认知与适应。”
“第六，关于‘造化玉碟碎片’：此物品为‘源族’文明遗物，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与未知风险。目前该碎片与您的意识存在深度绑定残留，处于休眠状态，已被系统隔离监控。在您完全康复并经过安全评估前，禁止接触与研究。”
“第七，关于编号c-72-wq（陈晚秋）：该模板个体在试验场‘强制中止’过程中，因与您的非法绑定及遭受系统攻击，其仿真存在的‘灵性内核’已严重受损，并在您脱离时，作为‘开路’能量消耗殆尽。从试验场数据层面，该个体已‘死亡’，其模板数据已进入不可恢复的损毁状态。请正视此现实，过度沉溺于对仿真存在的情感，不利于您的康复与现实生活重建。”
“认知加固完成。请休息，消化信息。下一次接触将在24个标准时后。”
电辅音停止了播报。
舱内，只剩下林风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法抗拒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那永恒不变的、冰冷机械的运行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躯壳。
程序员林风……自愿的试验体……仿真世界……体验数据……模板个体……已死亡……
这些冰冷、残酷、却又逻辑自洽的“认知要点”，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刚刚因记忆碎片而稍微鲜活了一点的、混乱的自我认知，再次剖开，将“墟界-72”中的一切，包括他对晚秋那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悲痛，都明明白白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并粘贴了“仿真”、“数据”、“已销毁”的标签。
“呵……呵呵……”
他喉咙里，发出了几声破碎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干涩的、不成调的笑声。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涌出，滑过麻木的脸颊。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荒谬的、连悲伤都显得多馀的……虚无感。
原来，他为之奋战、为之痛苦、为之付出一切、甚至不惜燃尽“存在”也要守护的……只是一场逼真的、被设置好的、梦？
他所爱的、所亏欠的、拼死也要回去拯救的晚秋……只是一个缺省的、产生了“异变”的、最终“数据损毁”的……模板？
他所创建的玄夏仙朝，他所庇护的九洲生灵，他所对抗的玄天神殿，他所经历的五百年悲欢荣辱……都只是“体验数据”，是“仿真演化”，是“试验结果”？
而他，林风，这个“存在”，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躺在冰冷维生舱里，被观察、被记录、被“恢复”、被“认知加固”的……试验体xlf-1025-？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什么是“我”？
“墟界-72”中的林风，是“我”吗？那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会痛苦会挣扎的仙王？
“现实”中这个躺在维生舱里，虚弱无力，记忆破碎，被编号定义的xlf-1025-，是“我”吗？
还是说，那个在深夜加班、疲惫焦虑、渴望改变的程序员林风，才是“我”的起点？
哪个是梦？哪个是醒？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可无论是庄周还是蝶，至少都存在于一个“真实”的、哪怕无法理解的、框架之中。
而他呢？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个被从精心编写的虚拟故事里，强行拽出来，扔在后台冰冷地板上、还带着未褪去戏服的、茫然无措的演员。导演（源庭？系统？）告诉他，戏演完了，角色死了，故事是假的，该卸妆回归“现实”了。
可“现实”，这个冰冷的、银色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被机械和程序定义的维生舱，这个编号为xlf-1025-的身份……又比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戏”，真实多少？温暖多少？更象是“活着”吗？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虚弱、苍白、微微颤斗的手，举到眼前，通过指缝，看着那片恒定、冰冷、散发着微光的银色穹顶。
“晚秋……” 他对着那片冰冷，无声地翕动嘴唇。
名字唤出的瞬间，心脏的位置，还是会传来熟悉的、空落落的绞痛。但这一次，那疼痛似乎也变得有些“隔阂”，有些“不真实”，仿佛在提醒他，这只是“仿真情感”留下的、顽固的神经记忆残留，是“认知加固”程序中需要被“消化”和“克服”的“后遗症”。
他放下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些被注入的、来自“前世”程序员林风的记忆碎片，与“墟界-72”中仙王林风的记忆碎片，以及刚刚被强行“认知加固”的、冰冷的“现实真相”，如同三股不同颜色、不同性质的丝线，在他意识的混沌中，纠缠、绞拧、冲突，试图编织出一个新的、完整的、属于“此刻这个存在”的……
自我。
但丝线太多，太乱，彼此矛盾，无从下手。
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仿佛连“自我”这个存在本身，都开始怀疑、开始解构、开始消散的……
茫然。
在这茫然的最深处，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风中之烛的……
执念。
那执念，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清淅的指向，只有一个模糊的、本能的、仿佛源自生命最深处的、不肯彻底熄灭的……
“疑问”。
对这一切的“疑问”。
对“源海”计划的疑问，对“墟界-72”本质的疑问，对“造化玉碟碎片”来历的疑问，对“源庭”与“系统”的疑问，对“仿真”与“现实”界限的疑问，对“我”究竟是谁的疑问……
以及，对“晚秋”，对那个编号c-72-wq的模板个体，是否真的如同“系统”所说，只是“数据损毁”的……
最后一个，也是最不肯放弃的……
疑问。
带着这无穷的疑问与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在这冰冷的硬板与银色的穹顶之间，在“前世”与“今生”记忆的混乱风暴中，在“仿真”与“现实”认知的残酷撕裂下——
林风，或者说，编号xlf-1025-，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不是被镇静剂强制，而是精神与意识在巨大信息与情感冲击下，不堪重负的、自我保护性的……
沉寂。
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次的“唤醒”。
或者，下一次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