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第一个恢复的感觉,是痛。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弥漫性的、仿佛每一寸存在都被沉重的钝器反复碾磨过的、深入灵魂的酸痛与疲惫。
然后是冷。
一种粘腻的、滑凉的、紧贴着皮肤的、仿佛躺在万年玄冰上的、刺骨的冷。这冷意通过皮肤,渗入肌肉,甚至侵入骨骼,让那无处不在的酸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林风的意识,在这痛与冷的双重折磨下,如同沉在深海最底层的溺水者,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挣扎。
我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极其微弱,却执着地亮起。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开始在混沌的意识中飘荡、碰撞、试图拼凑。
雪……很冷……饿……
厮杀……血……要活下去……
温柔的……眼睛……相信……
金色的……箭……燃烧……缝隙……
“晚秋——!!”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带来了更多混乱的、模糊的、却又令人心碎的画面碎片。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刺目的、惨白的光,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瞳孔。他本能地想闭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只能勉强眯起一条缝。
适应了几息,那刺目的白光才稍微缓和,露出其后的景象。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低矮的、光滑的、散发着微弱蓝色冷光的、弧形的“顶”。那不是天空,不是岩洞顶,材质难以辨别,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带着一种冰冷的、人造的、毫无生命气息的质感。
视线缓缓下移。
他发现自己平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身下是同样冰冷、光滑、带着蓝色微光的硬质平面,触感坚硬,没有丝毫弹性。刚才感觉到的、紧贴皮肤的滑凉粘腻感,似乎来自一层复盖在身体表面的、透明的、果冻般的淡绿色粘稠液体。这液体正在缓慢地流动、蒸发,带走身体的热量,留下更深的寒意。
他试图转动头部,脖子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仿佛生锈的机器被强行激活。剧烈的酸痛从脖颈传来,让他闷哼一声。
但就是这艰难的一转,让他看清了更多。
这是一个圆柱形的、密闭的空间,直径大约一丈,高度不足一丈。四壁和顶都是那种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光滑冰冷的材质。在他的“床铺”周围,没有任何多馀的陈设,只有几道细细的、内嵌在“墙壁”里的、散发着不同颜色微光的线条,在规律地明灭闪铄,仿佛某种……指示灯?
空间的一侧,是“透明”的。不是玻璃,而是一种更加通透、仿佛不存在的屏障。屏障之外,是更加广阔、更加……难以理解的空间。
那里,是更高、更广阔的、银白色的金属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如同血管和神经般分布的、粗细不一的渠道和线路。这些渠道和线路闪铄着各色微弱的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脉动。巨大的、形态各异的、充满精密机械感的金属臂,在渠道与线路之间无声地、精准地移动,有的末端连接着奇异的工具,有的则闪铄着扫描的光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消毒水般的刺鼻,混合着某种冰冷的、象是机油又象是某种特殊冷却剂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白”、 “虚无”、 “无菌”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我不是在……一个温暖的、有光的……缝隙信道里吗?
晚秋燃烧自己,为我开路……我冲进了缝隙……
然后呢?
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内搅动。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却更加混乱、断裂,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痛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刚刚苏醒的意识。
晚秋……
他再次默念这个名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空落落的、无法言喻的绞痛,仿佛那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摸胸口,想要查找那枚温润的、熟悉的玉佩。
手臂同样沉重、酸痛,几乎不受控制。五指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被长时间浸泡后的苍白皱褶。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臂,那上面同样覆盖着正在蒸发、滑落的淡绿色粘液。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肌肉松软无力,完全不象一个修行了数百年、曾拥有移山填海之力的元婴修士的躯体。
不,甚至不象一个健康的凡人躯体。
更象是一具……刚刚从漫长沉睡或某种特殊液体中打捞出来的、濒临死亡的、虚弱的躯壳。
“呃……”
他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用尽全力,终于将颤斗的手掌,按在了胸口。
没有熟悉的温润触感。
只有冰冷、湿滑的皮肤,和皮肤下微弱、迟缓的心跳。
玉佩……不见了。
连同他记忆中那些珍贵的画面,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那身经百战留下的伤疤,那五百年修行打磨出的强健体魄与充盈灵力……似乎都随着那枚玉佩一起,消失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这具虚弱、冰冷、陌生的躯壳,和脑海里一堆破碎、模糊、令人痛苦与困惑的记忆残片。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这恐慌,更加用力地、挣扎著,试图坐起身来。
“咔咔……咯……”
全身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块肌肉都酸软无力,每一次发力都带来更深的疲惫。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硬板上,撑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的所有力气。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吸入的依旧是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与机油的气息。
坐起身后,视野更开阔了些。
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圆柱形空间的全貌。确实象一个……容器?或者说,维生舱?
在他躺着的硬板前方,靠近那透明屏障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内嵌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没有任何按钮或旋钮,只有几个不同颜色的、正在明灭的光点,和几行他完全看不懂的、由复杂几何图形和闪铄线条构成的、仿佛是文本的符号。
透明屏障之外,那更广阔的空间,依旧在无声地运行。机械臂有条不紊,渠道光芒脉动,一切都精密、高效、冰冷,没有丝毫“人”的气息,仿佛一个巨大、复杂的、自动运行的……工厂?或者实验室?
实验室……
这个词蹦出来,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一些更加破碎、更加令人不安的记忆碎片,如同黑暗中的阴影,在脑海边缘晃动。
试验场……仿真……源庭……格式化……
不……不要去想……
头痛再次加剧,伴随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某些冰冷、非人、绝对秩序的存在的、本能的恐惧。
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外面那冰冷机械的景象,转而审视自身。
他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那些淡绿色的粘液大部分已经蒸发或滑落,只在皮肤上留下湿滑的触感和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身体瘦削,肋骨清淅可见,皮肤苍白,肌肉萎缩,手无缚鸡之力。
他尝试感应体内,感应丹田,感应识海。
一片……死寂。
没有灵力流转,没有元婴感应,没有神念如丝,甚至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时的“气感”都没有。
丹田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过灵力充盈。识海一片混沌,只有破碎的记忆和剧烈的头痛,感受不到丝毫神魂之力。
他就象是一个从未接触过修行的、最孱弱的凡人。
不,甚至比凡人更虚弱。凡人至少拥有鲜活的生命力,而他,只感到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和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的、存在的空虚。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的茫然、虚弱与恐慌中时——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电流接通或某种机械结构激活的声音,在他身侧的控制面板上响起。
紧接着,面板上几个光点的闪铄频率加快,其中一行闪铄的符号稳定下来,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这密闭的圆柱形空间中响起。
不是人声。
是一种冰冷的、平稳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合成的电辅音,用的是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能够理解的、一种极其简洁高效的、仿佛直接传递“信息”而非“声音”的语言:
“检测到维生舱b-72-1025内生命体征恢复至基础阈值。”
“个体标识符:xlf-1025-。”
“状态:意识苏醒,身体机能评估——极度虚弱。”
“开始执行苏醒后标准流程。”
“第一步:环境适应。舱内温度、湿度、重力、气压将进行微调,以匹配个体缺省生理参数。预计耗时:30秒。”
随着电辅音的话音落下,林风感觉到,周围那冰冷的、粘腻的空气,似乎开始缓缓流动,温度在极其缓慢地上升,那股刺鼻的消毒水与机油混合气味,似乎也在被某种清新的、但同样缺乏生命气息的气流所稀释、替代。身下硬板传来的冷意,也有所缓解。甚至连身体的沉重感,似乎都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第二步:基础清洁与干燥。”
一股温和的、温暖的气流,从圆柱形空间的四壁和顶部的细小孔洞中吹出,轻柔地拂过他的身体。皮肤上残留的淡绿色粘液迅速被蒸发、吹散,那股湿滑粘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洁净,却依旧缺乏生机的触感。
“第三步:注入基础营养液与神经舒缓剂。请注意,此过程可能伴有轻微不适,属正常现象。请保持平躺,不要移动。”
林风甚至来不及反应,他身下那冰冷的硬板上,就突然探出了几根极其纤细、柔韧的、仿佛某种生物材质的透明软管。软管末端是细小的、闪铄着金属寒光的针头。
“不——!”
本能的反抗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想要挣扎、躲避。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根针头,精准地、迅速地,刺入了他的颈侧、手臂、胸口等几个位置。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轻微的、冰凉的、被异物刺入的触感。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针头注入体内。这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迅速驱散了体内的寒冷,也让那无处不在的酸痛感减轻了许多。但同时,一种轻微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眩晕感,也随之而来。
“第四步:初步信息灌输。此步骤将为您提供所处环境的基本信息、当前状态说明、以及后续流程指引。信息将以温和方式进行,请尽量放松,不要抵抗。”
注入似乎结束了,针头无声地缩回硬板之下。但那电辅音并未停止,反而以一种更加平稳、更加具有“渗透性”的语调继续。
“您目前所处位置是:‘源海’计划第72号次级观察站,深层休眠与复苏区,维生舱单元b-72-1025。”
“您的身份编号为:xlf-1025-,是‘源海’计划第1025号‘灵性投射’试验个体。”
“您刚刚结束在‘墟界-72’仿真试验场的首次深度投射体验。根据系统记录,此次投射因试验场内发生重大不可控变量事件(标记为‘收割程序异常’与‘高维协议冲突’),导致投射提前强制终止,您的意识在回收过程中遭遇未知干扰,未能通过标准回收协议返回,而是意外进入了试验场内‘轮回程序’的深层局域,并与试验场内某缺省模板个体(编号:c-72-wq)产生了非法的、深度的‘真灵层面绑定’。”
“您的当前状态:意识已成功从‘轮回程序’深层局域脱离,并经由紧急开辟的、不稳定的低维-现实数据信道,回归本体。但此回归过程因信道不稳定、能量冲击、及与非法绑定个体强行剥离,对您的意识、记忆、及本体神经链接造成了严重损伤与信息丢失。您目前的身体处于长期休眠后的极度虚弱状态,需要进行长期、系统的恢复治疔与信息重构。您的大部分记忆,尤其是与‘墟界-72’试验场相关的、详细的、高情感负荷的记忆,已受损、破碎或进入深度保护性封存状态,以减轻回归冲击对您意识的进一步伤害。此为标准创伤后进程的一部分。”
“后续流程:您将在本维生舱内接受为期至少30个标准日的初级生理恢复与神经稳定治疔。期间,将根据您的恢复情况,逐步为您重构基础认知框架,并选择性、温和地释放部分被封存的、非关键性记忆信息,以帮助您重建自我认知与适应现实环境。请配合治疔,这将有助于您的全面康复。”
“警告:在恢复期间,请勿强行回忆或试图深度探索‘墟界-72’试验场相关记忆,尤其是与非法绑定个体相关的记忆。这可能导致意识海二次创伤、信息污染、或引发不可预测的神经紊乱。系统将监控您的意识波动,如有异常,将激活强制镇静程序。”
“最后,欢迎回到现实,xlf-1025-。‘源海’计划观察员团队,将在您状态稳定后,与您进行正式接触。”
“现在,请休息。下一次治疔与信息注入,将在6个标准时后进行。”
冰冷的电辅音,播报完毕。
圆柱形空间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控制面板上光点规律地闪铄,和外面那巨大机械空间中,渠道与机械臂无声的运行。
林风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硬板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电辅音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却又仿佛一个字都没听懂。
“源海”计划?72号次级观察站?灵性投射试验个体?xlf-1025-?
墟界-72仿真试验场?收割程序?高维协议冲突?轮回程序?非法真灵绑定?c-72-wq?
回归本体?记忆损伤?保护性封存?
现实?
这些词语,冰冷、陌生、带着浓重的、非人的、程序化的色彩,如同无数块巨大的、沉重的、棱角分明的冰块,粗暴地砸进他混乱、虚弱的意识中,将他那些本就破碎、模糊的记忆残片,冲击得更加支离破碎,也将他试图拼凑出一个“自我”认知的努力,彻底打散。
我是谁?
林风?那个在雪地里挣扎的乞儿?那个创立玄夏的仙王?那个与晚秋生死与共的道侣?
还是……xlf-1025-?一个什么“灵性投射试验”的个体?一个刚刚从名为“墟界-72”的“仿真试验场”回归的、失忆的、虚弱的、躺在冰冷维生舱里的……实验体?
晚秋……是谁?
陈晚秋?我的妻子?玄夏的王后?
还是……c-72-wq?一个“试验场内缺省模板个体”?与我产生了“非法真灵绑定”的……数据?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摇着头,干裂的嘴唇颤斗着,发出嘶哑的、无意义的音节。胸口那股空落落的绞痛,因为那个编号“c-72-wq”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剧烈,仿佛有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残存的心脏。
他想呐喊,想质问,想否认这一切冰冷的、程序化的“真相”。
但虚弱的身体,昏沉的意识,以及电辅音最后那句“警告”,都象无形的枷锁,让他连发出一声象样的嘶吼都做不到。
只有眼泪,无声地,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空洞、迷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温热的液体,划过冰冷、苍白的脸颊,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迅速变得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虚弱、颤斗、毫无力量的手掌,看着光滑冰冷、泛着蓝光的舱壁,看着外面那精密、高效、冰冷、毫无“人”味的巨大机械空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渺小、与荒谬感,如同这冰冷的舱体,将他彻底包裹、吞噬。
他就象一只不小心从精心编织的梦境(或者说,仿真程序)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陌生、被观察、被记录的、名为“现实”的囚笼中的……
蝼蚁。
所有曾经的挣扎、奋斗、爱恨、荣耀、痛苦……在“现实”这冰冷的目光下,都变成了可笑的、可以随时被“格式化”、被“封存”、被“解释”的……数据。
晚秋……
玄夏……
九洲……
“源庭”……
“仿真试验场”……
“灵性投射”……
一个个词语,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碰撞、回响,带来剧烈的头痛,也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更加迷茫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向后,躺倒在那冰冷的硬板上。
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那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弧形的、冰冷的、银色的穹顶,望着那些规律闪铄的光点,望着透明屏障外,那些无声运行的、冰冷而精密的机械。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一种无边的、冰冷的、如同这片空间本身一样的……
死寂。
以及,在那死寂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与“疑问”的……
灰烬。
“墟界-72……”
“xlf-1025-……”
“c-72-wq……”
他无声地,在心中,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编号。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倦,不是因为接受了那电辅音的“安排”。
只是,暂时……不想再“看”了。
在这冰冷的硬板与银色的穹顶之间,在这被定义的“现实”囚笼中,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冰冷的、残酷的、颠复了一切的……
“真相”。
以及,思考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
“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