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李钰并没有去回应温知行提出的那些问题。
他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不能让温知行掌控节奏。
辩论起来也是他理亏,因此他直接从这个话题跳出来,拿出证据将温知行按死。
温知行看着皇帝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悲凉。
大势已去。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置李钰于死地,结果却被李钰抓住了致命的把柄,反手一击,直接终结了他的政治生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地上,对着皇帝,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老臣……有负圣恩。”
“老臣对族人约束不严,致使其犯下如此滔天大祸,酿成今日之局面。
老臣……没脸再担任这首辅之位了。”
“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大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看着温知行,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谢主隆恩。”温知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那一瞬间,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仿佛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次辅沉知渊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只觉得手脚冰凉。
完了。
他们这次联手,本是要致李钰于死地。
却没想到,李钰藏着这样的杀手锏,直接将首辅逼辞官了。
秦维桢则是笑了起来。
他还在为李钰担心,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藏着如此致命的后手。
魏瑾之得到皇帝的示意,走出了御书房。
他站在台阶之上,清了清嗓子,用那尖细的声音,对着外面那数百名还在静坐的官员,高声宣布:
“陛下旨意——”
“内阁首辅温知行,年事已高,体恤其功,准其……告老还乡!”
此言一出,外面的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这里哭谏,是要逼皇帝严惩李钰。
结果,李钰还没怎么样,怎么……怎么先把首辅给哭还乡了!
温党众人,更是目定口呆,如丧考妣。
首辅辞官了,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群龙无首了。
温知行此时走了出来,广场之上,数百名静坐的官员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阁老……”
几名跪在前排的温党内核官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温知行用眼神制止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位在大景朝堂呼风唤雨几十载的首辅。
此刻就象一个被遗弃的老卒,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了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温党众人的心口上。
就这么一步步走远。
整个广场,死寂一片。
温党的官员们都慌了。
首辅大人……就这么走了?
他们在这里苦苦支撑了三天两夜,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把李钰拉下马吗?
可现在,李钰还好端端地在里面,他们的主心骨,却先倒了。
紧接着,沉知渊也走了出来。
这位次辅大人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但他并未像温知行那样失魂落魄。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官。
尤其是那些还在傻愣着的温党成员,挥了挥衣袖。
“都散了吧,陛下累了!”
说罢,沉知渊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的门生故吏们见状,如蒙大赦。
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沉知渊默默地离去。
温党的人一看,彻底傻眼了。
首辅走了,次辅也撤了,他们还在这里坚持什么。
温党众人也只能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散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百官哭谏,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荒诞不经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御书房中,只剩下了李钰。
“李钰。”
“臣在。”
“你既然早就查到了温知行族人的罪证,为何之前不说?非要等到今日?”
赵祯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若是早些呈上来,朕何至于被他们逼得如此狼狈?”
李钰急忙道:“非是臣知情不报,实乃……不敢报。”
“不敢报?”
“正是。”李钰抬起头,“温首辅经营朝堂几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耳目众多。
臣在福建查到这些罪证时,便日夜悬心。
若是臣刚一回京便呈上罪证,万一消息走漏,被温首辅知晓,提前做了准备。
到时候,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臣死不足惜,但这颗盘踞朝堂的毒瘤若是除不掉,大景社稷危矣!”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朕的身边,也有温知行的耳目?”
李钰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不再多说。
他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被这场闹剧搞得头晕脑胀,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臣告退。”
李钰起身,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待李钰的身影消失,赵祯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鸷与杀机。
“魏瑾之。”
“老奴在。”魏瑾之急忙上前。
“去查。”
赵祯的声音冰冷,“把御书房,乾清宫所有的太监宫女,给朕从头到尾筛一遍!
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吃里扒外,是谁在给温知行通风报信!”
魏瑾之浑身一颤,他知道,宫里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老奴……遵旨!”
……
靖安伯府。
当李钰踏进自家府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仰天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
赢了!这一次,是真的赢了!
温知行!
这个如同山一般压在他头顶,无数次想要置他于死地,如履薄冰的敌人,终于被他亲手敲碎了!
虽然只是让温知行辞官,没有弄死,当对于李钰来说也是一场大胜了。
他想起了初入京城时的刺客暗杀,想起了科举场上的暗箭难防,想起了被逼远走北疆的无奈,想起了在福建官场遭遇的连环杀局……
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如今,这座大山终于倒了!
“来人!”李钰意气风发。
“备酒!去把林澈、马致远、苏墨白、高登云他们,都给本伯请来!今晚,不醉不归!”
当晚,靖安伯府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当林澈等人听闻温知行竟在今日被李钰逼得当场告老还乡时,一个个也是惊得目定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痛快!当真是痛快!”
“我早就看那老贼不顺眼了!今日总算是恶有恶报!”
李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诸位兄弟,这只是第一步。”
李钰目光灼灼,看着几位好友,“大山虽倒,但馀毒未清。而且……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你是说……开海?”苏墨白敏锐地问道。
李钰点了点头:“温知行虽然倒了,但利益集团还在。
沉知渊还在,那些既得利益者还在。
想要开海,比扳倒一个首辅更难。”
众人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们都知道,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怕什么!”林澈将酒杯重重一顿。
“既然大山都能搬走,还怕填不平那片海?
阿钰,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兄弟几个,跟你干到底!”
“对!干到底!”
李钰看着这群兄弟,心中感动。
虽然他们现在官职不高,但却肯冒险陪自己。
有这份心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