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皇帝心头的阴霾与烦躁。
连日来的旱情、飞涨的粮价、毫无进展的朝议,让他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怒火。
听说林景轩求见,他本不欲理会,但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林修撰说有极要紧的事,皇帝这才勉强允了。
林景轩快步走入殿中,衣衫齐整,却难掩连日操劳的疲惫。
他依礼深深跪拜:“臣林景轩,叩见陛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不耐:“平身吧。林爱卿深夜求见,有何要事?若是寻常奏对,明日早朝再说。”
林景轩并未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御座:“陛下,臣此番前来……或有一法,可解朝廷当前粮价飞涨、官仓空虚的燃眉之急。”
皇帝闻言,原本疲惫微阖的眼睛骤然睁开,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哦?你有何法?速速道来!”
林景轩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回陛下,臣的母亲苏氏,数月前因巡查庄子,察觉天象地气有异,恐有大旱之兆,忧心民生。她与臣妹、臣妻白氏商议,并动用家中积蓄及亲友相助,于京郊及稳妥之处,秘密囤积了满满四大仓粮食。”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如今,臣母愿将这批粮食,以正常年景之价,悉数售予朝廷,以充官仓,供陛下平粜赈济之用!”
“什么?!”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连带着手边的茶盏都被带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林景轩,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四大仓……正常年景之价?” 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干,“林景轩,你可知,你母亲大可将这批粮食捂在手里,待价而沽,甚至像其他奸商一样,趁机收割,获利何止十倍!你们为何……要告诉朕?还要以平价售出?”
林景轩迎视着皇帝锐利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如皎月,毫无躲闪:
“陛下,臣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读书入仕,所求并非富贵荣华,而是愿做对天下有用之官,愿做陛下的纯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金石般的坚定:“家母自幼教导臣与舍妹,为人处世,首重‘良心’二字。不是自己的,便不要贪求。旁人如何行事,我们或许无力尽数约束,但我们自己如何抉择,却可遵从本心。但求问心无愧,俯仰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君父,不愧于黎民!”
“至于获利?” 林景轩微微摇头,语气诚挚,“国难当前,若只顾私利,与那些囤积居奇、置百姓于水火之徒何异?家母常说,银钱可再赚,名声与良心若失了,便再难寻回。林家不敢妄称忠义,只愿以此微末之力,为君父分忧,为百姓略尽绵薄。”
皇帝沉默了。
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睛,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和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叹了口气,来到林景轩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顶天立地的‘六元及第’!好一个‘只愿做纯臣’的林景轩!” 皇帝拍着他的肩膀,“朕欣赏你的志气,更欣赏你的坦荡!你母亲苏氏……果然与寻常妇人不同,有远见,更有大义!”
他顿了顿,眉头又蹙起:“只是,爱卿,你母亲所囤粮食虽可解一时之急,但面对全国性的旱情与奸商囤积,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持久压制粮价啊。”
林景轩并未慌乱,反而顺势说道:“陛下圣明,虑及长远。故臣以为,此批粮食,并非仅为填补官仓之用,更可作一剂‘引药’。”
“引药?” 皇帝挑眉。
“正是。” 林景轩目光炯炯,“陛下,商人重利,亦重名,尤重‘义商’、‘善贾’之誉。如今奸商囤粮,民怨沸腾。若此时,朝廷能公开嘉奖、大力宣扬我林家‘急公好义’、‘为国纾难’之举,将其树为‘义商典范’……”
他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同时,陛下可下明旨,申明朝廷对囤积居奇者的严惩决心,并暗示将对此次‘义举’之商,在日后税收、经营等方面予以适当优待或便利。如此,恩威并施,名利双诱。”
“那些尚存良知或顾忌家族长远名声的大粮商,尤其是京城四大商户,见朝廷态度坚决,且有‘典范’在前,名利可图,必会重新权衡。只要他们几家带头不再抬价,甚至愿意平价售出部分存粮以博取名声,其余中小粮商必会跟风。如此一来,粮价上涨之势,便有望被真正遏制!”
皇帝听得眼中精光连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显然在急速思考。
林景轩趁热打铁,继续补充道:“解决了眼前粮价之急,接下来便可着手根本。其一,命工部立即组织人手,于旱情严重又具备条件的州县,紧急挖掘深井,开辟水源,抢种一些耐旱或生长期短的作物,以尽可能挽回部分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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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臣来之前,曾请教过有经验的老农,他们言道,蝗虫惧鸭。可在蝗灾最盛之地,鼓励甚至官府补贴农户大量养殖鸭子,于蝗虫孵化未飞时放入田中,以鸭治蝗,或可有效控制虫害蔓延,保护残存庄稼。”
皇帝听完,沉默了许久,望着殿外沉沉夜色,最终喟然长叹:“满朝文武,争吵半月,竟无一人如爱卿这般,思虑周全,有策可献。朕……深感欣慰,亦深觉惭愧啊。”
林景轩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并非诸位同僚想不到,或许假以时日,他们也会有更完善的方略。臣今日所陈,亦多得家母从旁指点,更有赖陛下圣明,肯听臣一言。”
皇帝看着他谦逊而不居功的样子,心中更加满意
。他重重拍了拍林景轩的肩膀:“好!朕便依你之策!你且留在此处。” 随即,他高声下令,“传旨!即刻召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工部尚书、丞相……还有赵王,速来宫议事!”
这一夜,皇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以林景轩所献之策为基础,君臣数人反复推敲细节,拟定章程,调派人手,分配职责。
一场由朝廷主导、旨在平抑粮价、稳定民心、恢复生产的紧急行动,就在这深宫夜色中,拉开了帷幕。
林景轩作为核心献策者,自然全程参与。
接连半月,他几乎吃住在宫中或衙门,与各部官员协调,监督执行,忙得脚不沾地,一次家也未回过。
而林家“忠义传家”、“急公好义”的名声,也随着朝廷的嘉奖和粮价的初步稳定,悄然传遍了京城,并逐渐向四方扩散。
事后,林景轩的岳丈——户部尚书,白庆明,也忍不住和自家夫人说。
“女儿这是加了个好夫婿,陛下都夸奖了我们家几次,没想到女儿回府拿钱,竟也摊上这样的好事。”
白夫人倒了一杯茶给丈夫,“那是,这也是老爷好眼光,为女儿挑了这样一个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