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林焱松口后,苏婉清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接连几日,她都软语温言地拉着林焱,不是去看她相中的、位于城西一处清静又不算太偏僻的旧院落。
便是让他陪着去挑选购置学堂所需的桌椅、药柜、笔墨纸砚,甚至是一些基础的药材和针灸模具。
“林郎,你看这个院子如何?虽旧了些,但格局方正,前后宽敞,稍加修葺,隔出几间教室和一间简单的药房诊室,应当够用了。”
苏婉清挽着林焱的胳膊,指着眼前的屋舍,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林焱看着这略显荒凉的院子,眉头微皱:“这里……是不是太偏了些?”
“偏有偏的好处,” 苏婉清立刻道,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清净,不会惹人注目,来学习的女子们也少些顾忌。况且,离咱们家也不算太远。就答应了吧,我瞧着这儿挺好。”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仰起脸,眼中满是依赖与期盼。
林焱被她看得心头一软,又想到这几日她对自己的温存体贴,是多年未有的亲密——夜里她会主动为他捏肩捶背,白天会亲手为他准备爱吃的点心,说话也总是柔声细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情浓之时。
这份失而复得的柔情蜜意,让他十分受用,哪里还舍得驳她的意?
“好好好,你觉得好便好。” 林焱点头,“需要多少银钱修葺,你列个单子,我让账房支给你。”
“谢谢林郎!” 苏婉清笑靥如花,趁无人时,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即红着脸低下头。
林焱被她这大胆又娇羞的举动弄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只觉得这几日的奔波劳累都值了。
选购物品时也是如此。
苏婉清看中了一套价格不菲的酸枝木桌椅,说“结实耐用,显得庄重”。
林焱虽觉得贵,但见她喜欢,又软语相求,便也大手一挥买下。
看中了一批上好的宣纸和笔墨,说是“给女子们用,不能太次,方显重视”,林焱也依了。
甚至连一些并非急用的药材和器具,只要苏婉清多看上两眼,或是柔声说一句“或许用得上”,林焱多半都会点头。
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被心爱的女子全心依赖、仰慕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保护欲。
苏婉清将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让他感受到被需要,又不至于让他觉得烦扰或过于破费。
几日下来,林焱被这“迷魂汤”灌得晕头转向,不仅掏了不少私房钱。
连带着对苏婉清也愈发宠爱,去东院的次数明显增多,两人之间倒真找回了几分旧日的缱绻。
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西院的王咏诗。
她本就因王府提亲之事对苏婉清恨之入骨,如今见这贱人不仅没因那“惊世骇俗”的念头受罚,反而得了夫君支持。
整天出双入对,俨然一副要干一番“大事”的模样,更是气得肝疼。
她再也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跑到寿安堂,向林老夫人告状。
“母亲,您可得管管!大夫人她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咏诗哭丧着脸,添油加醋地说道。
“说什么要办学堂教女子医术,这成何体统?女子就该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怎能抛头露面去学那些?这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夫君也是,被她迷了心窍,竟还由着她胡闹,出钱出力……”
她本以为老夫人会像以往一样,对苏婉清的“不安分”有所不满,至少会叫来敲打一番。
谁知,林老夫人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淡淡道:“哦,这事啊。轩哥儿前两日来请安时,已经跟我与你父亲说过了。”
王咏诗一愣。
老夫人继续道:“轩哥儿说了,他母亲这是行善积德,是仁心之举。教的也都是正经东西,识字明理,学些照看自身和家人的本事,于女子有益,于家族名声也有益。他还说,如今朝廷也鼓励教化百姓,他母亲此举,并无不妥。你父亲听了,也觉得有理。”
王咏诗如遭雷击,没想到林景轩竟然早就打通了关节!
“可是母亲,这……这终究是前所未有之事,难免惹人非议啊!” 她不甘心地挣扎。
林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疏离与警示:“王氏,苏氏如今既已入府,与你平起平坐,是林府名正言顺的大夫人。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和分寸。你也要认清事实,莫要总是争风吃醋,盯着东院不放。”
“你好歹是二房的主母,是林家的二夫人,当有容人之量,不要总把自己弄得像个拈酸吃醋、搬弄是非的寻常妇人,平白失了身份。”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直接将王咏诗定在了“善妒”、“失身份”的位置上。
王咏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
“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林老夫人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我要礼佛了。”
王咏诗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寿安堂,一路强忍着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回到西院。
一进自己的屋子,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桌上的一套上好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啷——!” 碎裂声刺耳。
正在里间刺绣的林静瑶被吓了一跳,走出来一看,满地的狼藉和母亲扭曲的脸色,吓了一跳:“娘!您这是做什么?谁又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东院那个贱人!还有那个老不死的!” 王咏诗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将寿安堂的遭遇说了一遍,越说越恨。
“他们现在全都向着那个贱人!连婆母都来教训我!我好歹为林家生儿育女,操持这么多年,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林静瑶听着,脸上却没有太多同情。
反而撇了撇嘴,带着一股怨气说道:“娘,您光在这儿摔东西有什么用?您有本事,大可以也去跟父亲撒撒娇,使使手段啊!您看那一位,不就是靠着撒娇卖乖,把父亲哄得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吗?您要是也能让父亲多来咱们院子,多向着咱们,她还能这么得意?”
王咏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瑶儿!你……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娘!是林家二夫人!岂能学那等狐媚子手段去争宠?!”
“狐媚子手段?” 林静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手中的帕子被她泄愤似的用力撕扯着。
“那又怎么样?管用就行!娘,您看看现在!明明以前我才是林府唯一的大小姐,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可如今呢?人人都知道林静姝才是林家大小姐!那些宴会请帖,以前都是先送到我手上让我挑,现在呢?人家指名要请她!宴席上,那些夫人小姐们也都是围着她说话,夸她温婉端庄,夸她有个好哥哥好婚事!我呢?我就像个陪衬!”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通红:“是!她林静姝厉害!她有个六元及第、前途无量的亲哥哥!她还有个王府世子的未婚夫!可我呢?我有什么?!”
王咏诗心疼女儿,连忙道:“瑶儿,景轩他也是你哥哥啊!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他不是!” 林静瑶猛地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林静姝的哥哥!不是我的!他眼里只有他那个娘和他那个妹妹!何曾有过我这个妹妹半分?!” 她说着,竟像小时候要赖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开始捶打地面,哭闹起来,“我不管!我才是嫡女!我才是大小姐!都是她们!都是她们抢了我的!”
看着女儿如此不成体统、歇斯底里的模样,王咏诗又是心痛又是失望,更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扬起手,“啪”地一声,重重扇在了林静瑶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让哭闹声戛然而止。
林静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母亲,眼中满是震惊和受伤:“娘……你……你打我?”
王咏诗的手还在颤抖,看着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心中也是一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清醒。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蠢货!我打醒你!你给我听清楚了——林景轩,他就是你哥哥!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不管他认不认你,不管人前人后,你都必须给我认下这个哥哥!只有认了他,你才能借着‘状元妹妹’的名头,说一门稍微像样点的亲事!眼看着他马上就要授实职,步步高升,这个哥哥,你必须给我攀上!不然,你就等着随便被配个小门小户的去吧!”
她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静瑶所有的骄纵和幻想。
林静瑶呆呆地看着面目有些狰狞的母亲,捂着脸,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处境的可悲与无奈。
愤怒、委屈、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发泄出来,只剩下无声的眼泪簌簌而下。
西院正房内,一片死寂的绝望。
而东院那边,关于女子学堂的筹备,却在有条不紊、甚至充满温情与希望地进行着。
两院之间的鸿沟,已然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