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蹲在岩壁前,指尖停在那个新刻的符号上。圆圈,中间一道斜叉,线条歪斜,像是匆忙划下的。他盯着看了几息,指腹蹭了蹭边缘,能感觉到石面被刮开的粗糙感,比周围老刻痕浅得多。
“这个不是一起留下的。”他说。
持荧石的队员半蹲在他身后,把荧石往前递了些。光晕落在符号上,照出几道补刻的痕迹——有人试图加深它,但手法生硬,边缘毛糙。
“后来加的?”包扎手臂的队员站在几步外,右手还按在短刃上,声音压得低,“谁会在这地方补东西?”
“不知道。”路明收回手,站起身时肩头一紧,伤口又渗了点血。他没去管,目光扫过右侧岩壁,顺着水渍往上看。早前那片拱门图案还在黑暗里藏着,只露出一角轮廓。
他转身朝那边走,脚步放稳,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积水。走到墙面前,他抬起左手,沿着螺旋纹的起点慢慢滑下去。指节碰到底部一道横线时停住,又折向旁边一组竖列刻痕。这些线长短不一,间隔规律,中间夹着小点,像某种计数方式。
“和金属片上的差不多。”他低声说。
持荧石的队员跟了过来,把光凑近墙面。荧石已经暗了不少,蓝白的光变得发灰,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撑了下膝盖,喘了口气。
“你说的是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那块?”他问。
路明点头。“背面有细线排列,和这上面某些段落一样。”
“你是说……这些是字?”
“不像我们用的那种。”路明的手移到另一组图案上,那里画着几个人影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背后连着波浪状的线条,一直通到一座山形结构里。“但它们在讲事。你看这些人,动作一致,方向统一,不是乱刻的。”
包扎手臂的队员走近两步,皱眉看着那幅图。“他们在求什么?”
“或者是在献。”路明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捧物的人影上,“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有的像罐子,有的像棍子。但他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那扇门。”
他顺着人流指向的位置移开视线,落在拱门图案上。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形模糊,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形凸起,像是发光体。
“这个站在门口的……不是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持荧石的队员抬头看他。
“比例不对。”路明用铁尺尖轻轻点了点那道轮廓,“腿太长,躯干压缩,头占了三分之一。而且它不动。所有其他图像里的人物都有动作轨迹,只有它是静止的,像是被特意强调的存在。”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从远处传来,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包扎手臂的队员盯着那扇拱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看出别的了?”
路明没立刻回答。他退后半步,重新打量整片墙面。荧光有限,只能看到这一段,左右两端都陷在黑里。但他记得之前拓印时的整体布局——这些图案是有顺序的。从左到右,像是一页页展开的记录。
他伸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先是山裂,影子爬出;然后是人聚,捧物前行;接着是入门前的仪式;再往后……”他的手指停在拱门之后的一段空白处,“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但现在看不见。”
“可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包扎手臂的队员语气沉了些,“我们是要活着走出去,不是来读墙上的故事。”
“但如果故事说的是真的呢?”路明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如果真有人通过这扇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改变命运的机会。”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些痕迹不是装饰,也不是警告。它们是记录——有人来过,做了什么,然后获得了回应。”
持荧石的队员呼吸重了几分。“你是说……宝物?”
“我没说是什么。”路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么多代人重复同样的动作,捧着东西走向同一个地方,目的不会只是祈祷。他们在交换。而那个站在门前的存在,给了他们回报。”
“回报什么?”包扎手臂的队员盯着他。
“不知道。”路明摇头,“可能是力量,可能是活命的方法,也可能是别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路不是死路,而是有人走通过的。”
洞内一时没人说话。水珠从顶部落下,砸在持荧石的队员肩上,顺着他破烂的衣领滑进去。他没动,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前面不是尽头?”他喃喃道。
“可能是开始。”路明看向通道深处。那里依旧漆黑,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也没有风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不再是死滞的闷气,而是有轻微的牵引感,像是远处有个出口在吸着空气。
包扎手臂的队员沉默许久,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那你刚才看的那个圆圈加叉……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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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回身,再次望向那个潦草的符号。它孤零零地刻在低处,离地面不到一尺,位置隐蔽,像是怕被人发现。
“如果是警告,不该刻这么低。”他说,“更像是……标记。提醒后来者,这里有问题,或者……走错了。”
“谁留的?”
“不知道。”路明走近几步,蹲下身,用手掌贴了贴那片石面。温度和其他地方一样冷,但触感更脆,像是长期暴露在外,已经开始风化。“但留下它的人,一定知道前面的事。他知道有人会来,也知道这条路危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是警告还是提示,都说明一件事——不止我们想往前走。”
持荧石的队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荧石,光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再过一会儿就得熄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路明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抬起头,“如果真有人拿到过那种东西,为什么后来没人回来?如果改变了命运,为什么不带更多人进来?”
“也许他们回不来。”包扎手臂的队员接话,“也许拿了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或者……”路明看着通道,“他们根本不想回来。”
三人都没再说话。疲惫依旧挂在身上,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气氛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求生逃亡,而是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隐秘的、藏在理智底下的期待。
路明最后看了一眼墙面。那些符号静静躺在黑暗中,像是一段被遗忘的对话。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基于已有线索的推断,没有夸张,也没有臆测。但他也清楚,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在人心底生根。
他摸了摸胸口。金属片还在,紧贴皮肤,冰凉。
“走吧。”他说。
他转身面向通道,迈出第一步。脚步落下时,鞋底碾碎了一小块浮石,发出轻微的响声。持荧石的队员赶紧收起荧石,只留一丝微光护在掌心。包扎手臂的队员深吸一口气,推离岩壁,跟了上去。
三人重新排好位置。路明在前,脚步比之前稳了些。他知道前方未必安全,也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宝物”。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想,就再也停不下来。
通道依旧狭窄,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水渍越来越多,脚底湿滑。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刻痕区域时,路明忽然停下。
他回身,望向那片岩壁。黑暗已经吞没了所有图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那个拱门的位置。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