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压着地面向前滚，魔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青禹站在岩穴入口，木剑拄地，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药袍碎成几片挂在身上。他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砂石刮过喉咙。身后的小七瘫坐在石台边，嘴角挂着血痕，手指搭在一片驱邪叶上，指尖微微发颤。青绫半跪在他侧后方，掌心贴着地面，青焰只剩一丝微光，在她指缝间忽明忽暗。
敌阵已列好，黑云重新聚拢，雷锥高举，骨幡摇动，腐尸再次爬起。他们不再试探，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彻底碾碎这最后的据点。
青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冰凉，灵力几乎耗尽。他闭了下眼，脑海中闪过小时候在青霜城的院子，父亲蹲在地上教他辨认草药，母亲在一旁晒着药条，风把布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那天他说想学医术救人，父亲笑着摸他的头：“救一人是善，护一方才是道。”
后来那一夜，火光冲天，父母将他推进密道，背影消失在烈焰里。他听见最后一句话——“医者救世，修士护道。”
此刻，这句话又浮现在耳边。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身后的两人。小七没看他，但她抬起了手，把那片驱邪叶轻轻推到他脚边。青绫也动了，她抬起脸，额角有汗滑落，却仍盯着前方敌阵，眼神没有退意。
青禹忽然笑了下。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像终于看清了什么。
他慢慢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然后松开，任它被风吹走。他左手按地，右手指天，声音低哑，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我心不断，木亦不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残存的灵力沉入大地。
不是为了催动新藤，也不是为了修复防线。他不再想着“守住”。他只想让这些曾与他并肩的木、藤、傀儡，再动一次——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地底深处，那些被烧焦的缠木子根须忽然震了一下。断裂的藤蔓纤维中，残留的绿光开始缓缓流动。散落在乱石间的傀儡残骸，关节处嵌着的灵核微微发烫。
青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他强迫自己清醒，意识顺着地脉延伸，触碰到每一寸枯藤、每一块碎木。它们不是死物。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是他用灵力唤醒的枝条，是他拼凑出的挡在身前的“人”。
它们记得他。
第一道紫雷劈下，直击岩穴入口。就在雷光即将炸裂的刹那，青禹猛然将木剑刺入地面。
轰！
一道粗壮的藤蔓从地下暴起，横拦在前，硬生生扛下雷击。藤身焦裂，却未断，反而在焦黑表层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紧接着，三具残破傀儡在碎石中缓缓站起。它们的手臂断裂，胸甲破碎，灵核光芒微弱，可它们站起来了。
小七瞳孔一缩。她胸口那张未标记的符纸突然发烫，像是被什么唤醒。她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到符面，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从地底传来——那是青禹的灵力，混着木系气息，像春雨渗进干土。
她明白了。
她拼尽力气坐直身体，双手结印，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顺着掌心送入地面。符纸在她胸前轻轻颤动，随即化作一道微光，融入地脉。
青绫也动了。她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简短的符纹。青焰从她指尖跃出，顺着地面蔓延，钻入主藤脉。火焰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沿着藤蔓一路向前，点亮了沿途枯枝。
三人灵力通过地底相连，短暂交汇。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说话，却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青禹睁开眼，低喝一声：“起！”
所有藤蔓同时震动。埋在地下的、烧焦的、断裂的，全都开始蠕动。它们缠上傀儡残躯，像筋络接上骨骼。焦黑的藤蔓泛起绿光，断裂的关节缓缓复位。三具傀儡迈步，踏出岩穴，迎向敌阵。
魔兵前锋已冲至五十步内。他们看见那三具破烂傀儡竟还能行动，发出低吼，举刀扑上。
第一个傀儡迎面撞上两名魔兵，双臂猛然张开，藏在体内的藤蔓如荆棘炸裂，瞬间将敌人绞杀。第二个傀儡被弯刀砍中胸口，灵核爆闪，它不退反进，抱住一名魔修，藤蔓从背后穿出，将其钉在地上。第三个傀儡冲入腐尸群，木臂挥动，每一下都带着地脉震劲，将腐尸打得四分五裂。
敌阵出现混乱。
青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知道这一击撑不了多久。他抬头看向小七和青绫。
小七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青绫也抬头，掌心青焰虽弱，却稳稳燃着。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青禹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挥。地底藤根全面破土，如蛇群涌出，缠住敌方脚踝，拉扯阵型。同时，他心念一动，操控傀儡直扑敌阵中枢。其中一具撞向持骨幡的魔修，藤蔓缠住幡杆，用力一扯，骨幡应声折断。腐尸群顿时溃散。
小七双手按地，引爆地面残留的灵力节点。六处埋符点接连震荡，形成连锁冲击，将后排魔修掀翻一片。雷锥脱手，黑云撕裂，紫雷偏移，劈入乱石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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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绫将最后一丝青焰灌入主藤脉。火焰顺蔓蔓延，烧穿敌阵前排。魔兵惊退，有人踩到同伴，阵型大乱。
青禹抓住时机，木剑一指，所有藤蔓齐收，将数十名魔兵拖倒在地。傀儡趁机扑上，木臂砸下，终结数命。
敌军攻势彻底瓦解。
黑云开始消散，骨幡断裂，雷锥坠地。剩余魔兵面露惧色，纷纷后撤。几名高阶魔修还想稳住阵脚，却被藤蔓缠住脖颈，拖入火网之中。
魔军开始溃退。
青禹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动。他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只能靠木剑支撑身体。药袍破烂不堪，左臂伤口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看着前方，敌军退去的方向，灰光渐渐变淡。
小七靠在石台边，喘着气，嘴角又溢出血丝。她抬手抹了下，手指颤抖，却笑了。竹篓倒在地上，药材散了一地，她没去管，只是望着青禹的背影，眼睛亮得像星子。
青绫半跪下来，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她掌心青焰已经熄灭，可她仍把手贴在地上，确认感知范围是否还有敌踪。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环视战场。
乱石区满目疮痍。藤蔓焦黑，傀儡残破，有的还冒着烟。地上躺着不少魔兵尸体，黑甲碎裂，武器散落。岩穴入口前的土地龟裂，符纸灰烬随风飘走。
可他们还站着。
青禹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小七身边，蹲下，检查她的状态。小七抬手，把一片完好的安神贴塞进他手里：“你……先包伤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接过，没说话，撕下一条药袍布条，缠住左臂。动作有些抖，但稳住了。
他又看向青绫。青绫对他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青禹伸手扶住她肩膀。青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沉静。
远处，最后一批魔兵消失在乱石尽头。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焦土和血腥的气息，卷过战场。
青禹站起身，木剑仍握在手中。他走到岩穴边缘，望着山脊线。天边微微发白，像是要亮了。
小七挣扎着坐直，从竹篓最底层摸出一小块干粮，掰成三份。她自己留了一份，把另外两份递出去。一份给青禹，一份放在青绫身边。
青禹接过，咬了一口。干硬，没什么味道。他咽下去，把木剑插在身旁地上。
青绫低头看着那份干粮，没立刻吃。她抬起手，轻轻按了下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青焰的余温。
风更大了。
青禹望着远方，没说话。小七靠在石台边，慢慢咀嚼。青绫闭了下眼，又睁开，继续感知地面。
战场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碎石的声音。